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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等了很久,行云真的没来给他送行,连太子都来了,可行云没来。带着她送给他的软金甲,他去了边关。那个叫做周公慎的陪在太子身边,不再是暗卫的身份。他见到这软金甲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了然。程锦也笑了,笑得了然。太子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只和他略略提了提忠君报国的话。
程锦骑着马出长安时,就在想,要是行云来了,他一定要问她,她心里的那人到底是谁?不管她是什么反应,他都得问出来。可他又松了口气,庆幸她没有来。在皇上面前的那一瞥惊艳之后,有些东西似乎悄然变了。他之后一直有些避着她。他心里已经有人了,她也已经有了。不该有的纠葛,就不要有好了。
撷云宫里,行云抚摸着那一柄漆黑的短剑,眼中熏上了水汽。故人赠旧物,这份情意,他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都只是楼高百尺不可攀。心里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沉,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逼迫得她恨不得骑上那匹汗血宝马,直出宫门,奔跑过长安的大街小巷,踏起城外的黄沙,追上就要远离的他,去见他一面。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可她还是坐了下来,用颤抖的手写下第二百三十一篇女训。拘束的唐楷,也被写得不成样子,不成章法。
行云怒意之下,一把把笔扔在了地上。
青白砖的地面上,留下一段弧形的墨迹。行云忽然想起,那弧形就如同那疯汉子脸上的疤痕。
章爷爷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走开。
行云从小心里就苦,他知道。只是这孩子,近来好像有了特别多的心思,还是特别的心思。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在自己的面前,言笑晏晏。可说笑的时候,会动不动就走神。会笑着笑着,就从眼中透出稀释不了的悲伤。
那一天,不该对她发火的。可她怎么可以彻夜不归,留宿程府,太过分了,不由得他不生气。他一夜未睡,担心了一夜,天不亮就站在撷云宫宫门旁,足足等了四个时辰。她才回来,还打扮得那样。怎么由得他不生气?她是公主,是尊贵的公主,不是一般的民间的姑娘。都是太子把她给惯得,随便让她出宫,对她欲求欲与,才把她惯得不知道什么是公主的身份。
当时自己,甩下袖子,转身就回了房间。十几天没有给她好脸色看,不管她这么想尽办法讨好自己。
这孩子,今天怎么又不去见他?他就要走了,你知不知道?也许,一走就是三年五载。又或许,这一走,就回不来了。
行云低身拾起了笔,洗净,放在笔架上,又爱惜地拂去笔杆上的微尘。笔,是不该冒犯的,尤其是习字的人。
用布子不耐其烦地擦拭地面上的墨迹,可越擦,那污痕散的就越开。终于,污痕慢慢淡了下去。可不论怎么用力,不论擦了多少遍,总是能看见最初的那一个弧形。就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他走进了你的世界,又走出了你的世界。明明你的人生,和他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可你的世界从此就有了他的痕迹,不管多久,它都在那里。甚至有的时候,它还会让你特别地……怀念。
定下心神,扔掉布子,重新展开白纸,重新提起毛笔。再一次的行云流水,下笔如飞,却不是抄地闭上眼睛也能想出的女训,而是在心里默默成形,默默修改无数次,默默背诵多日的一道表章。
下笔如有神,手腕一转,千字即成。
写完之后,等到墨干,收入了袖中,章爷爷是认得字的,让他知道了,他绝对不会答应。
“苏姑姑还没有从东宫回来吗?”早起叫苏姑姑去东宫取字,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也应该回来了。
“还没呢。”门口的小太监答道。
“也好,苏姑姑回来,就说我出去转转。大约午时回来。”
说罢,行云一人出了撷云宫。按老辈人的说法,这撷云宫空了多年,换了主人,到底是寥落多了,冷清多了。行云作为撷云宫的主人,又常常不在,更显得撷云宫没有什么人气儿。
一路西行,走的不是东宫的方向,在这宫里生活了一辈子,有些路还真的不是很熟悉呢。比如这去妙沁宫的路。
出了妙沁宫,行云的手里渗出一层冷汗。
一入宫门,便是天上人间。还没见得君王的面,就俯首叩拜君恩……不杀之恩。虽然不用陪葬,也再也不能作回待嫁的闺中女儿,从此,青灯古佛,红颜渐老。岁月渐长,来日无多。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行云轻轻地在心里诵着,脑中又浮现起那宫主双手合十道“执念一生,即是错。施主何必执着?”的样子。什么“心静无求,自然岁月无痕”,那宫主至多不过四十岁,却已经一副老态了。
“那边可是妙沁宫?”
行云抬头,看清了问话的人,摇摇头,转身就走。
“殿下,臣,冒犯了。”
周公慎抢前一步,却拦也不是,放也不是。还以为她只是在出宫时,才会荆钗布裙,在宫里时,自然和别的公主一样华服在身。刚刚还把她看作了一个普通宫女。只好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行云皱眉,伸手拉起了他,说道:“我没有生气。只是,你回来了。程锦,他已经走了吧?”
周公慎默然。
“还有,你,以后,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不过几日不见,她的脸色苍白了,苍白地有些晶莹。她的手指寒冷如冰。
周公慎放开了行云的手,退后一步,低下了头。就算是低下头,他还是能看见她。在明明不寒冷也不强劲的春风中,竟然感觉她会被一阵风带走。那一天,惊艳的不光有程锦,还有他这个一直在不远处的暗卫。
行云见他铁甲在身,问道:“有公事?还是令尊的事儿?”
“没什么,不过是熟悉熟悉这宫里的环境。”脱除暗卫的身份,成了太子的侍卫,自然一切都从头开始。
“暗卫的事本来就不适合你们官家子弟来做。太苦了,又没地位。也罢,你随我回撷云宫。我有东西给你。”
一路上,行云不咸不淡地问一句,周公慎就不轻不重地答一句,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讲。后面还跟着几个副手,几个人走过,倒引起不少宫人侧目。
到了撷云宫,行云就着残墨写了一封手书,递给周公慎,道:“给钱宁看了,他其实是认得字的。”
“汗血宝马,为何要赏给臣下?”
“不是赏。是赠,宝剑赠与英雄。是还,算是那件软金甲的答礼。也不枉了你跟我一场。”
“殿下不如自己去东宫,何必多此一举?”
“哥哥事务繁忙,不宜总是叨扰他。这撷云宫又养不得马,不如你牵走了的好,免得宝马寂寞。”
周公慎收好了手书,要走。
行云忽然问道:“程锦他走时,有没有带丫鬟?”
“回殿下的话,没有。不过,有一个叫做桐叶的丫环偷偷出了府,好像程予津知道这件事儿,也没有拦她。”
“没事儿了,你走吧。”
“臣,有事奏禀。”
“容禀。”
“陛下说,那疯汉子心神已失,所言不可信。云家满门忠烈,再敢有乱语者,杖三十,昨日早朝就罚了两个官员。”
行云不像是有兴趣的样子,淡淡说道:“没别的事,就回吧。”
周公慎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廊子,到了土地上就听不清了。
行云看着桌上一沓女训,整整齐齐,白纸黑字,拘束的唐楷出自她的笔下。窗外百株梧桐,还是母妃在时与父皇一起看着工匠移来的。十五年过去了,梧桐越发的高大茂盛,这撷云宫还是撷云宫,行云眼中,只余物是人非。记得冷宫里唯一的一棵树就是梧桐,那妙沁宫宫门口也是一对大叶大枝的梧桐。想到这儿,行云觉得这撷云宫与那妙沁宫,也相差无几了。
一个杜若,一个桐叶。一个选择了远远躲开静静观望,然后离开,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相夫教子,也是一种幸福,杜若的幸福。一个选择了不顾一切地去追,就算是可能没有结局,也要不管不顾地留在他身边,这也是一种幸福,桐叶的幸福。她所能做的只有……青灯古殿,老此一生。如此,也是她行云的幸福,甘之如饴,不能自拔。
“公主,药来了。”苏姑姑捧着一碗黑黑的汤药,轻声道。
行云一仰头,喝尽了碗中的汤药,擦擦嘴。对苏姑姑挥挥手,表示不必漱口了。药本就是苦的,喝多少年,也是一样的苦,那不如欣然接受。子瞻也不会是那个拿着甜点哄自己喝药的子瞻了,他要承担的是这宁朝的天下,她不能再霸占他,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甚至,不用太近。
“苏姑姑,拿……”酒字没有出口,转而道,“把那件湖蓝色的衣裳拿来。”
扎扎千声不满尺,就如卖炭的老翁在寒风发抖,那手艺精巧的织者只怕也是,一生也不能拥有这样的一件华裳。
这华美奢侈的湖蓝色,却在火焰的红色中,轻轻飘扬了几念(念是一种佛家的计时方法,一念之间,说的就是这个念,而不是念头的念。不要问我到底多长,反正是很短),转眼,面目全非。
壁上挂着的那首“大江东去”,被凝视了好久。
行云叹了一口气,自语道:“笔墨无辜,留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