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一圈又一圈,给程先生和行云公主磨过墨,手下自然既有分寸,杜若额前散落一丝黑发搭在眉毛上,痒痒的,很是难受。杜若微微抬了抬眉毛,手下丝毫不乱。
坐在案前的岳修,看累了公文,抬起头略略放松,就看见了杜若抬眉毛的样子,一笑,又低了头。
杜若看见岳修这么一笑,两年前的事儿就在脑中浮上了来。那是她刚刚进宫,还没分地方的时候。
“噫,那就是撷云宫么?这么大的金字!好气派!要是我能分在那里就好了。”
“你这丫头真傻!白白认得字了。你哪里知道,撷云宫的主子是谁?”
“我怎么不知道呢?不就是行云公主吗?”
“哟,什么公主啊?我只知道三公主,四公主,还有我们五公主。她算是哪门子的公主了?我听我们殿下说,她的名字可都不在玉牒上呢。”
“你入宫也才两年,怎么就这么势利了。我可看不惯。行云公主才不是你们说的那么古怪难侍候呢,前两日,我亲眼见的,一个小太监不知什么事儿跑的急了,竟然就撞了她,她不但没骂人,还问那个小太监有没有事儿。我问你,五殿下遇上这种事,能这样吗?”
“要是我们公主殿下,抬手就给那个不长眼的一个巴掌了。可这种事能搁我们公主身上吗?我们能让我们公主受这种委屈吗?实话告诉你吧,这不叫势利,这叫理 所 当 然。她自己肯本分些,也不至于那么讨厌。哟……你还不知道吧,昨天她可是丢了大脸了。”
“珠帘!”男子的声音虽然温和,可一身朝服未除,就平添了几分威严。
一向能说会道的珠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瑟瑟地发着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自己,也战战兢兢地跟着跪了下来。
他含笑说道:“你是新来的宫女吧?还没有分到差吗?”
“是,还没,还没有。”不知怎地,刚刚还灵活的舌头,就和打了结似地。
“那你回去告诉训诫的公公一声,明日我派人去接你。”
“啊……是。”自己大着胆子,偷偷地看了那人一眼,立即羞红了脸。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男子,也许他不是很美,可看上去每一处,每一点看上去都是那么让人舒服。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小时候一直不懂这两句是什么意思。现在忽的明白了。
他微笑着和自己说:“明日我派人去接你。”
“你叫什么?”
“啊……”
“名字,你的名字?”
“杜若,我叫杜若。”
等到他渐渐远去了,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自己才回过神来,又好像刚刚只是一场梦,太不真实了。
“他是谁?”自己拉着珠帘问道。
珠帘从牙缝里迸出来几个字:“太子,太子殿下。”又一把推开了自己,狠狠地指着骂道:“你就别做他娘的春梦了。哼,就凭你!多少名门闺秀,殿下都看不上眼。就你!给他拾鞋也不配。”
原来是太子。
……
一转眼,两年了,到了东宫后才知道,殿下不是要留她在东宫,而是想给行云公主找一个随侍的宫女。可行云公主不喜,她也就留在了东宫。
“墨……浓了。”岳修不禁笑着提醒道。“想什么呢?”
“奴婢在想,公主殿下很久没来过了。”
“我……”岳修微微皱眉,这兄妹两皱眉的样子像极了,“是不是近来有些忽略她了?”
“怎么会……只是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想说,那便就说吧。”
“公主殿下年纪也大了,自然有了女儿家的心思。”
岳修一怔,奇怪的不是杜若的这句话儿,而是奇怪这么一句话儿是从向来少言慎语的杜若口中说出的。
“刚刚见周公慎从窗前过,像是有事找你。”
杜若低头道:“公主殿下给了周护卫一封手书,说是把那匹汗血宝马赏给他了。”
“那也无妨,只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回殿下话,周护卫说他想过了,这马他不能要,让奴婢去一趟撷云宫。”
“这样,他何不自己去?”
“周护卫说,君臣有分,男女有别。”
“那你为何不去,让他记下你这个人情,算是不错的交易。”
“公主殿下做下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奴婢人微言轻,去也说不上话儿。”
岳修的笔尖一顿,回头看杜若。杜若的头越发地低了,落入她的眼中只有握着象牙笔杆的他的手,带着小心翼翼的惧意,她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的手真的是比象牙还要白上几分呢。
“杜若,你错了。”岳修却没有多说。转而道:“把周公慎叫进来,你去一趟撷云宫,问问行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呢,睡的可还好,饮食怎么样?再问问苏姑姑,缺不缺点什么,你也看着点,她不说的地方,你自己添上。”
“是,奴婢想着各宫的银霜炭前半月就停了。但公主殿下向来惧寒,这几日不知怎么又冷了些。该着人带些去。又怕各宫有闲话。” 前年就是为了银霜炭这点小事,皇后说过话儿,大抵意思是行云怎么就格外娇嫩些。
“你思虑太多了。”
“是,奴婢知道了。”
杜若放下了墨,却没有动。
“奴婢还有一句话不当说的话,也一并说了吧。”
“直说,无妨。”
“奴婢大胆了:仁人君子,凡事不必躬亲。”
岳修不由多看了杜若几眼,这宫女长得不算是艳美,不过眉清目秀也有几分动人之处。待在他的身边也有两年了,一直以为她是个不出声的闷葫芦,没想到,还会说出这句话来。这句话,他听过一次,宝儿说的。可宝儿是带着心疼,带着娇嗔。杜若面上是波澜不惊,可那眼中的神色分明怕到了极点,怕到了极点,却还是要说。
“回也不愚。”
杜若不知岳修是什么意思,不过看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心放下了一半。
岳修知她没有听明白,又说道:“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到了撷云宫,就说我着实想念她,没事儿的话,会过去看她的。”
杜若躬身退出,找到了周公慎,说了岳修说的话,叫他进去。
周公慎打量了杜若一眼,问道:“令堂可曾用过轻弦这名字?”
杜若不知他怎么就会问到自己的父母,只好答道:“正是。”
“你也许知道令堂当年有一个姐妹叫做越舞,她……是家母。我可不可以去见见令堂?”
杜若苦笑:“我两年没见过家里人了。周大人既然知道家母在飞燕楼时用的名字,自然也知道我家在什么地方。家父家母都是温厚之人。周大人想问什么,他们一定会说的。”
周公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进了屋子。他问了一问,不过是恰巧遇上了而已,以免这女官是个小心眼日后和他不对付。他母亲的事情,他只是想知道一些,都说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是畜类,可他觉得只知有父不知有母一样是畜生。父亲对母亲不好,他不怪父亲。毕竟母亲是从飞燕阁出来的,父亲肯为她赎身也是恩典了。他只是想知道,母亲生前一些事情,不枉母亲生下了他,还因为难产而去世。
“那个简笠是什么来历,你查清楚了没有?”
“是一山西富商的庶子,不大受家里待见。所以带着一笔钱背井离乡,年初来到长安,买下了现在的长安居。”
“商贾,还是庶子?”岳修脸上的失望明显的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不过这人不像是等闲之辈。”
“这都不重要,他人品如何?那个胭脂是怎么回事?”
“臣派人跟踪过,应该是没有什么。”
岳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底不是良配。若他再缠着不放,你知道该怎么办。除了不伤他性命,别的都可以。”
周公慎在心里也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向来手软,难得这次为了行云下了狠心,可底线还是不伤性命。
“那匹马……臣真的不能收。”
“公主给你的,就收下吧。一匹马而已,云老将军剩下的也就这么一点东西了。”
“臣……想教公主习武。”
“再议吧。”岳修拂去了周公慎肩上的一片叶子,叹道:“可惜你已有婚约。”
周公慎有些无力地笑了一笑,“水到自然渠成。公主天生丽质,又蕙质兰心,何愁不得佳婿?”
岳修沉了脸:“她……本该嫁给程锦的。”
周公慎刚刚还笑着的脸,顿时僵住了。
“殿下这是何意?臣不懂。”
“没什么意思。”岳修也笑了一笑,很是不自然。
岳修话还未落,钱宁匆匆忙忙就冲了进来,“殿下,陛下……陛下……召见公主了。”
杜若也跟着钱宁的身后,她本就没有走出很远。
岳修脸上也闪过惊慌,很快定下了神,“什么时候的事情,谁传的信儿?”
钱宁气未喘匀,捋了捋思路道:“是内宫喜爷爷遣人来的,这会儿去传公主殿下的人应是到撷云宫了。”
“叫那人进来。”
周公慎道:“事不宜迟,何妨边走边问?”
岳修看了一眼周公慎道:“虎毒尚不食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若垂着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她以为殿下很会着急然后赶过去,毕竟公主不久前还顶撞过陛下,可是他只是说“虎毒尚不食子”。
钱宁乖巧地退了下去,杜若觉得自己站在这儿很是突兀,也低着头退了下去。她明白了,那是他的父皇,也是她的父皇。无论虎食不食子,他不能去。去了,陛下本不生气也有了三分气了。
注意到周公慎探寻的目光,岳修站起了身,走到他的面前,只说道:“那年我会去御河,是因为宝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救了你之后,我想,既然我会救你也能救你,怎么就救不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