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别！不要！”艾沙拼尽全力喊出这两句。声音马上绕完这个房间，直至每个细小角落，声带完全震痛。嘴巴慢慢合上，口水流出，泪水早像瀑布。艾艳走到艾沙身边，对大舅舅摇摇头，才肯放开艾沙，没有拉力拉住的艾沙，马上软下来，直至跌坐在地板上，明明***，地板却像寒冬般渗冷。艾艳蹲下，抱住艾沙。余坦军瞄了一眼艾沙，又朝艾艳点头示意一下，方才跟上去。
参加完葬礼的艾沙，独自一人转身无神地走着。大家对此无从下手，跟着不是，不跟着又担心。艾沙的泪水已经流尽了，可是现在心空空的，如果泪水落下，还能暂时覆盖心灵的空缺。她兀自地走着，不敢抬头看微蓝的天，原来心痛会控制着呼吸的。最后，艾沙在楼下的树下坐着，双眼空洞无神。魏永年轻轻地来到艾沙身边，看了一下她没有更改的脸色才缓缓地坐下，在艾沙身边。
初夏，知了已经开始躁动了，不厌其烦地叫喊着。今天的太阳格外明媚，那般讽刺。
“知道吗？她是我害死的。”
“艾沙！”魏永年脸色铁青，马上喊着她的名字，让她清醒点。
“我说实话啊，别拦着我。要不是我……”泪水悄然落下，艾沙没有勇气往下说。
“要是你这么说，也是我害死她的，要是我不顾他人的流言蜚语，坚持把她带去我家……”
阳光被树叶筛得零零碎碎，斑斑点点地映在两个年龄差半百的人脸上、身上，两人相互自责，相互倾诉……
意外，是把秩序打破；珍惜，是在未失去前努力；后悔，是为时已晚的可笑行为。有些话，重复千万遍，熟到脱口而出，我们很清楚，却未必能做到。有几个人是生在福中却不知福呢？
一切都像手中沙，越在乎，流失越快。可是不去珍惜，照样流逝，我们所拥有的都在倒计时。艾沙认识了这么大才懂的娘家的人，所有人对她来说都陌生得可怕。原来没有了艾静，她所要求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艾沙礼貌地向他们问好，大家都劝艾沙要节哀顺便。艾沙只是应付地点头。葬礼仪式终于完结，送走娘家的人，艾沙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她觉得她就像一只孤魂野鬼不同的是，她有一具身躯。没有了魂魄，也差不多像了。魏永年见此，只好打电话给饶钰，帮艾沙请假，同时要求叶梦不要把消息外传，免得闲言碎语打击到脆弱得无抵抗力的艾沙。而叶梦也是明事理之人，自然不会说出去。
“沙，跟我们一起住吧。”余坦军看着这所空旷的房子，想到艾沙一个人冷清在这里，便先低头了。
“不用。”艾沙一口回绝了。就算艾静走了，知道朱幼琴的不容易，她也无法接受与继母同住，情愿一个人。她倒不是很恨余坦军了，只是她还放不开。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哀。余坦军对于艾静的离世耿耿于怀，最后还是决定回老家休息一些日子。朱幼琴也随之而去。老家只有一所空房子，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也没有什么好怀念的，艾沙自然没有跟去。“艾沙，与我们一起住吧，我与我儿子、儿媳妇还有妮妮一起住，房子也挺大，你也搬过来吧，大家在一起也热闹。”魏永年毕竟觉得亏对艾静，现在她走了，自然想帮之照顾艾沙。
“不了，不用，我在这里住习惯了，也没有什么的。”艾沙虚弱地坐在沙发上。
“那也好，那你什么时候想搬来与我们住了，就打个电话。你外婆让你去她那里玩，住几天，怎么不去？”魏永年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用，倒不如换个话题。
“不去，累。”艾沙尽量省字眼，觉得回答多都很累。
“那个……帮你向辅导员请了两天假，休息两天吧，收拾一下心情就重新投入学习吧。”艾沙已经很累了，听着听着，就睡去了。头部微侧靠在沙发上，眉毛紧拧，嘴巴微张，上身趴着沙发手睡去了。
魏永年叹了一口气，从房间拿出小毛毯，帮艾沙盖上肚子，以免着凉。魏永年这两天没有回去，一直照顾艾沙。艾沙倒也不排斥，她倒可以把魏永年当爷爷，弥补童年缺失的爷爷奶奶的爱。这两天，一直在床上躺着的艾沙时睡是醒，梦里尽是艾静，醒来，哪里又都是她。明明只睡了两天，艾沙却觉得像度过了一个世纪，她睡得浑身痛，精神萎靡。
魏永年敲敲门，确认艾沙听见了，得到艾沙答复了，才推门进去，把小麦甜粥和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又收拾中午时放在桌上的原封不动的饭菜拿走，明知道艾沙会无动于衷，还是重复劝道：“趁热吃吧。”艾沙看这天花板发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魏永年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出去之际，被弹起身子，坐在床上的艾沙喊住：“魏教授！”魏永年停下缓缓的脚步，转身对着艾沙，看到她凹陷的眼睛，和因两天没进食而发青的脸庞，问：“怎么了吗？”
“你说为什么会有生、老、病、死？”
关于这种生命真谛的问题，已年过半百的魏永年自然不惑，只是艾沙突然这么问他，他不知道要以一种什么态度去与她解释。他顿了顿，说：“生命是一个奇迹，从诞生就是。因此，我们要常怀敬畏与感恩。可是生命太脆弱，我们必须要锻炼生命，让之越挫越勇，让之变得坚强。时间带走青春，留下成熟与珍惜；生活带走美貌，留下深刻与沉淀；岁月带走生命，留下回忆与祭奠。”说到这，魏永年不禁泪湿衣裳，这些感悟太痛了，一颗心要承受这么多，才能坚持到今日。
“很难吧？原来谁都不容易。”艾沙垂下眼皮，越发伤感。魏永年原本是想开导艾沙的，自己也禁不住落泪了。生命真是一个感伤的话题！
“可是，你无法拒绝这些事情的来临，只能承受。很无奈，是吧？”
艾沙摇摇头，似乎从魏永年的话里悟到什么了，突然，扬起招牌笑脸，“生命是一种传承，不是吗？”魏永年愣住了，没有回答。
两人静了很久，魏永年率先打破沉默，“吃点东西吧，调理好身子，明天艾艳说开车来送你上学。”艾沙点点头。
尽管艾沙在大家面前都表示自己已经没事，走出了悲伤。但是在与艾艳谈话时，还是会不经意阴着脸，自己意识到就马上看向窗外，躲开艾艳的视线。
艾沙到学校的时候，提了两大包营养品，她知道这是魏永年与艾艳的心意，不好拒绝。大家下课回到宿舍，叶梦还没放好书就来到艾沙身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艾沙就一面拿牛奶，一面笑道：“来来来，读书辛苦的孩子们，喝点奶补补钙吧。”
“哎，艾沙这几天你去哪了？连叶梦都不告诉，也太神秘了吧？什么事？实话实说啊。”全为可指着艾沙问。艾沙“嘿嘿”地笑，径自给她们派发牛奶。艾沙有意避而不谈，大家也没办法，只好作罢。拿着艾沙给的牛奶，大家还以为艾沙人逢喜事精神爽，到处分享快乐情绪呢。却只有叶梦看出艾沙的落寞，一人暗自掩面流泪。罗豆以为是生她的气，请假避她几天，然后等艾沙有空的时候，叫艾沙出去问话。
“你也不用这么明显生我气吧？我只是……”
“没事！”艾沙又扬起笑脸，“不关你的事，是我去旅游了。”
“哦。”罗豆这才放心，怎么说，她也无意冒犯艾沙，她并不想与艾沙相处不融洽，她挺喜欢艾沙的。
“还有啊，我还怕你怪我哩，上次心情有点不好，要是话说得过份了，还请你原谅呢。”
“你跟我客气什么？我这人有那么不好说话吗？再说了，我不是个爱记仇的人，你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心胸狭窄了。”
“是是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该打该打。”罗豆被艾沙逗乐了，笑了一次，方才正经地说：“哎，其实我发现你不算很难相处，还……还挺好说话的。”
“那是！我这人的优点多多，这个优点一直是我的招牌！”
罗豆笑了一下，说：“呀，给点颜色，还开起染坊了都。”
艾沙得意地笑着，眉宇却还带着伤感。只是谁都被她这种态度、笑容欺骗了。身陷悲伤，却在现实生活中拼命微笑的人，真的很让人疼惜。
艾沙不愿轻易与人诉说她的秘密，她放不开，可是她想告诉蓝遇海，因为他能给她力量走下去。艾沙已经习惯两人约会的地点在长椅那里。蓝遇海这次迟到了，而且很迟很迟，艾沙已经十分委屈了，还得担心他为什么不来。
蓝遇海慢慢走到低头发愣的艾沙面前，说：“这几天都去哪了？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艾沙本想诉说，可是看见额头已经拧出纹的蓝遇海却迟疑了，她摆出招牌的微笑，说：“没有什么啦。”
“哦。”蓝遇海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艾沙上前拉起蓝遇海的手，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蓝遇海只是一直低头，偶尔看一下定定看着他的艾沙，面色凝重。蓝遇海就这么一直沉默着，直到要送艾沙回宿舍时，看着艾沙要走进宿舍楼时把艾沙叫住了，艾沙回过头，看着蓝遇海，像灿烂的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