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笑荡九幽黄泉路
倪合在门前摆着一架缀着七彩宝石的褐色木椅的店铺前停下，刚准备坐上去，身后传来轻佻的声音：“这么快就累了？”
秋雨落抱着剑在他身后站着，脸上满是不屑。
这是秋雨落第五次找到他了，倪合没回头看他，苦恼地摇摇头。天快黑了，他还在纠缠着他。
“天快黑了。”秋雨落提醒他。“你不只这些本事吧？能从家里逃出来，应该会比这种程度高一点才对。”
倪合不屑地撇撇嘴，果然还是一副小屁孩的样子，拽什么啊。
“你最好认真一点，我一直都很认真。”秋雨落难得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
倪合转过身去，瞪着秋雨落，然后发现秋雨落换了一身衣裳，紫衣翩翩，边角烫金，长发也束了起来，英气俊朗，棱角分明的脸庞刻着岁月的坚毅，却透着童真的质朴。
倪合嘴角一扬，一把扯下背着的包袱向秋雨落丢了过去。秋雨落伸手去接，包袱却突然在空气中炸开，布片飞扬，秋雨落一愣，倪合却已冲了过来，抓住他愣神的一瞬间，从他身侧穿了过去。秋雨落反应过来，转身欲追，却发现倪合又不见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眉头皱了起来。他发现，这一次倪合的消失，和之前几次不一样，之前无论他多么诡异地消失在他眼中，他仔细观察之下总能发现一丝一毫可循的踪迹，比如位置偏差一点点的瓦片、空中飘散不规律的落叶、人群中突然掺杂进来的可疑的物件......任何一点反常的情况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然而这次，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在过去的几年中得到了提升，提升了多少没人能说清，只有一件又一件只有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能证明他的提升，他感觉到了一丝兴奋，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提升了多少，但却没有机会，他来抓他，就是为了这个机会。他要变得更强，就要知道自己现在的程度。他将剑挂在腰间，转身沿着街迈开步子，嘴角笑意渐浓。
“主人，他们到了。”白衣男子半跪在大殿中央，空旷的大殿墙壁上亮着幽光，完全是由红宝石砌成的台阶之上，那绒毛包裹着的人在阴影下若隐若现，从门外射进来的光照在玉石上，仿佛有液体流淌，又像流动的光。
“全到了？”温润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却不是来自坐在椅子上披着雪狐皮毛的人。而是来自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是，赶在闭洞之前到的。”
“你先下去吧。”
白衣男子起身，后撤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说话的人走到台阶下，露出一张平庸而温柔的脸，让人觉得是一位文雅的书生，又自信得像运筹帷幄的三军统帅。他向着椅子上的人行了一礼，说：“我懂您的意思了，我这就去办。”
言毕，男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这间无窗的大殿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宝石令这殿堂添了几分诡异，却又苍凉。一间屋子，只有一个人，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即使伸出手，也什么都摸不到，即使孤独，也没有人欣赏。
八仙阁不仅仅是龙须洞最高的楼阁，同时也是龙须洞最让人满意的人间天堂。这里天黑之前便挤满了人，天黑了，狂欢于是正式开始。你想喝酒，你能从一楼喝到三楼，你想玩点什么，你可以从四楼玩到五楼，你可以把自己输得精光去楼下喝酒，也可以把自己输得精光去六楼和七楼寻欢作乐，附庸风雅。这里的人不在乎你是男是女，是人是狗，只要你能掏出钱，你在这里就是客人。只要你是客人，你想做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你，哪怕，你想要某个人的命。
但来这里玩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八仙阁的八楼是什么地方，第一次来八仙阁的人会被告知在八仙阁你可以为所欲为，但不能去第八层，但你若去了也不会有人拦着，所以很多人去了，然后都没下来过。
倪合此刻就坐在八仙阁八楼的窗台上，从这里俯瞰整个龙须洞，一切是如此辉煌，如此不真实。他被风吹得冷了，从窗台跃进屋子里，顺便把窗户关上了。
这层楼从外面看除了范围小了一些外和其他楼层无异，但在里面就能发现，这里的房间都是由玉石砌成的，地上却铺着一整块不知名的黯淡石头。每个房间用了不一样的玉石，七个房间，七种颜色，房间相互隔开一小段距离，均匀分布在这一整层。屋子里不只他一个人，身着紫衣的侍者静静地站在空旷的只有一张木桌子的屋子里，盯着倪合。
倪合拍了拍系在身上的包袱，对那个侍者点点头。
“倪先生，您准备好了吗？”侍者礼貌地对着他微笑。
倪合走到屋子中央的桌子旁，用手敲了敲那张桌子，说：“走吧，我感觉舒服多了。”
侍者走到门口，手在门左侧的石墙上敲了两下，石墙上出现一块凸起，侍者侧着身子挡住倪合的目光，倪合看不见他在那块凸起的石块上做了什么，然后桌子的四个脚陷了下去，侍者伸手示意倪合站上去。
倪合犹豫了一瞬，站了上去，侍者又发动机关，木桌缓缓下陷，倪合完全下去后，上面便封上了，倪合处在一片黑暗中，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倪合的呼吸声，木桌平稳下落甚至没有摩擦声。
到底的时候，一扇门打开了，倪合下意识闭上眼，却并未感受到明亮的光，于是他睁开眼，见到了一条幽暗的密闭走廊，两侧墙上镶嵌着散发幽光的蓝色宝石，随着倪合慢慢向前走，蓝光愈来愈亮，他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呼吸一滞。
这是一间大得惊人的石室，墙壁上布满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摆放着一件无价之宝，有神韵黯淡的石头、有栩栩如生的雕像、有花纹繁密的杯子、有古老的纸张、倪合甚至还发现了一个东西，他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玉玺。
“那不是当朝皇帝的玉玺，是差不多一千年前的东西了。”
倪合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见了那张平庸的脸，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董掌柜，没想到你还在这里做事。”倪合笑道。
“没办法，想在龙须洞混得好，光靠当铺怎么够？”男人笑眯眯走向他，说：“我们谈事情的房间在里面，请。”
倪合又大致看了这个房间一眼，惭愧地摇了摇头。
二人来到了里面的房间，这间房间相对小了很多，布置简洁，只有一张长桌，七把椅子，房间四壁各开了一个通风口，墙壁上挂着灯盏，照亮了整个房间。
屋子里坐着两个人，自倪合进来便一直打量着他，倪合没在意他们的目光，找了个位子坐下。董掌柜坐在了首位，环视三人，每个人之间都隔着一定距离。
入座后，董掌柜开了口：“既然到了这里，三位就不必拘谨了，这里是八仙阁的地下三层，保密措施诸位不必担心，在这里说的话，除了在场四人外不会有第五人听到。这是我们‘洞庭’可以用信誉保证的。”
倪合懒洋洋地把腿搭在桌子上，双手抱头靠在凳子上等他把话说完。
“那么我现在介绍下，这位是陆先生，这位是古先生，那边那位便是倪合，倪先生。”
董掌柜一个人说着话。倪合打量那位陆先生，看样子大概有四十多岁了，留着长髯显得整个人英气勃发，光照下衣服闪着光，端坐着像一尊神像。古先生看起来比陆先生年轻，给人平平无奇的感觉，衣着十分朴素却十分合身，他发现倪合在打量他，对他礼貌地笑笑。
“无关紧要的话就不要说了，开始吧。”陆先生皱着眉，显得很焦急。
“好。”董掌柜微微一笑，看向倪合。
倪合一愣，看我干什么？你应该你接着说话吗？
发现倪合没有动作，董掌柜也是一愣：“倪公子，你......”
倪合思考着，是应该我表示什么吗？这里就我最年轻，是不是应该客套客套几句？唉这些人真是麻烦......
“无字碑呢？”陆先生打断了倪合的思考，紧紧盯着他。
随着那三个字的出现，这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倪合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没说出话。他看向董掌柜，狡黠地一笑。
董掌柜知晓了他的意思，笑道：“各位来此想必都是有备而来，倪公子刚刚到此，想必是有些疲惫，不如先看看两位准备的东西，如何？”
陆先生冷哼一声，从身后摸出一个包袱，提到桌子上，正欲打开，却停止了动作。他看向古先生，说道：“不知古先生准备了什么？”
古先生嘿嘿一笑，提了一把剑放在桌子上。陆先生看向那把剑，盯着那把剑朴实的剑鞘和古朴的剑柄，眼神难以捉摸。董掌柜看了一会儿，问道：“这把剑，有何来历？”
古先生看向倪合，脸上笑容灿烂：“相对于这把剑的来历，倪小兄弟应该更好奇陆老哥包袱里的东西吧？”
倪合呲着牙笑，看着陆先生缓缓将包裹得严实的包袱打开，发现那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倪合心想，你们这拿的都是什么东西啊乱七八糟的搞什么啊。但又不好表露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让三人捉摸不透，不由对这个年轻人又谨慎了几分。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呢？”董掌柜问出了那两个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等倪公子把东西拿出来再回答也不迟。”陆先生看向倪合。
“无字碑这种东西，难道洞庭不想要？”倪合翘着二郎腿，看向董掌柜。
董掌柜微微一笑：“倪公子来的时候，已经看见洞庭所能付出的东西了，有想要的，说一声便是。”
倪合不紧不慢地说：“无字碑这种东西对这世上的人来说就是一块石头而已，因为他们不知道打开无字碑的方法，无字碑在我手中，而我又恰好知晓无字碑的开启方法，你们不怕我给你们的无字碑是空的？”
“尽管我们不知道无字碑的开启方法，但是我们都听说过，想要开启无字碑，要有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条件，也就是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可不比无字碑好找。”董掌柜说。“而且，如果你真的敢把空的无字碑带到这里来作不平等的交换，那么你也就是和整个江湖过不去。曾经武林盟还在的时候，令尊贵为武林盟主，江湖中人都敬他三分，如今盟会解散，令尊失踪，你又得罪了鹿舞山庄，想必你今后的日子不会很好过。”
倪合嘿嘿一笑，看了眼那把古朴的剑，又看了眼那盒子，又和董掌柜对视了一阵，然后把身上的包袱取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把手伸进包袱里——
取出了一张饼，咬了一口。
“你们别这样看我......无字碑这么重——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带在身上......”
古先生拔出了那把剑，剑鸣郎朗，在石室回荡，倪合看着那把剑抵着自己的喉咙，没有躲闪，咽下了嘴中的饼。
这场交易就因为倪合饿了而取消了，几人约好了下次交易的地方，不欢而散。
倪合走在龙须洞的街上，前方不远处是洞庭的黑墙，隔绝着热闹和喧嚣，他知道那墙里有一个人，寂寞如月亮。他想起秋雨晴，又想到了鹿舞山庄，他微微一笑，拔地跃起，消失在屋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