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潭莫测须丈量
倪合到了。他在山顶俯瞰山下那座城，露水从叶梢滴下，打在倪合光亮的脑袋上，映着初生红日的光泽。日光席卷这座城市，在寂静中它是盘虬的龙，金麟玉须，它苏醒后夭矫腾跃，声震四海。
龙须洞，到了。
龙须洞并不是一个洞，它是一座城，一座建立在黄金、美酒、女人以及一切人们欲望所想的东西之上的疯狂的城市。这里有京都没有的宏伟高楼，有江南没有的烟雨佳人，有酒庄没有的百年陈酿，几乎可以说，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你可以拥有一切。
倪合系紧了胸前包袱，向着龙须洞走去。在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一袭黑衣，腰间一把黑剑。他盯着倪合，眼中却好像没有倪合，只有他身后的那座城。倪合回头看着大开的城门，又扭头看着这个男人，无奈地笑了。
“你姐姐还好吗？”倪合正对着他，和颜悦色。
“我已经安排人送她回去了，不出意外她已经到家了。”男人说。
“我要去龙须洞。”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去，除非把东西留下。”男人一边说一边向倪合迈开步子，一步一步逼近。
“不管是东西还是命，我都不会给你，至少现在不能给......”倪合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喂！你别再往前走了我很紧张的！”
男人没说话，依然向前走。倪合不得不退后，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我不和你动手不代表我怕了你！你别太嚣张！你姐姐都不敢和我动手的！”倪合说话的时候，男人已经到了他身前一丈远。倪合又退了一步，男人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在他完全握住剑柄的时候，剑也刺了出来。剑鸣清亮，一道弧光缠向倪合周身要害。剑几乎是在他摸到剑柄的瞬间便刺了出来，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倪合还没有动作，那道光便已经贴了过来，倪合下意识抬起胳膊，在剑光接触到他之前的刹那，男人强行收住剑势，蹬地跃起，落地之后连续翻腾，退到了十丈外。
倪合又退了一步，长出一口气。
男人抬头，高耸挺立的城楼上迎风站着一个人，长发飞扬。
“龙须洞内有一样东西不可见光，那就是血。”男人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却不失底气，余音绵绵。
男人低头看了眼刚刚站立的地方，插着的是一副纯银的筷子。
“我晚上再来。”男人收了剑，转身欲走。
“晚上龙须洞可不会开门让别人进来。”倪合在他身后说。
他回头，盯着他，停下了步子。
“你可以和我一起进去。”倪合尴尬地向他招招手。他看着男子冷漠的表情，忿忿道：“秋雨落你个小白眼狼我可是好心好意啊。”
秋雨落转过身，说：“好，我和你进去，跟着你一直到晚上。”
倪合忍不住笑了，转身向着龙须洞去了。秋雨落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城楼上，人已不见。
沐浴着晨光，店铺打开了大门，街上来往着行人。秋雨落跟在倪合身后，看着那些宏伟高耸的建筑，以及那些奢华的装饰，虽然身为鹿舞山庄的少庄主，可是在这大街上还是难免心惊。
龙须洞内，黄金是最普通的装饰物，如同地上的石头，大块翡翠镶嵌的墙体、门前硕大的明珠、楼顶映光的琉璃灯盏、探出窗口的精美玉雕......眼前所见的所有建筑，无不将奢华和精美相结合，加以大胆的设计风格，能让人暴露出最原始的贪婪欲望，如此看来，人们在此的生活纸醉金迷、穷奢极欲也不稀奇。
“你是第一次来吧。”倪合轻笑。
秋雨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在这种地方，藏得深才能混下去，要混得好，还要藏得好。”倪合带着他沿着街走，街上车水马龙，大清早便喧闹沸腾，赌坊酒楼早已开始待客，锦丝饰金的红灯高挂，亭台也传来乐曲悠扬。秋雨落以为这样奢华的场景不会太多，但他错了，后面的场景更加冲击着他的视觉，甚至有些高楼的格局以及装饰是他见所未见的。
“你要去哪？”秋雨落发现倪合在带着他沿着街乱转，皱着眉问。
“我带着你转转，让你见见世面。”倪合笑嘻嘻道。
“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
“不不不，你都能拔得出剑了，我怎么还会小看你呢？我只是带你看看你没看过的东西，而且这种地方乱哄哄的，我也在找机会把你甩掉。”
秋雨落不屑：“看来你还是小看我了。”他收回看向那栋垂着无数条宝石金链的八层高楼，眼前却不见了倪合的身影。他没在意，又看向那无数条金链，想起了小时候，丁幽拎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他在丁幽身后痴痴地笑。
“我要去见爹！”秋雨晴在一间房门口嚷嚷着，两个侍卫拦在她身前：“庄主身子不便，小姐请先回去吧。”
“我是他女儿！我见见他怎么了！快让开，不然我动手了！”
“小姐您别难为我们，这是庄主的吩咐，他特地说了尤其是您，不能进去见他。”
“欺人太甚了！爹你听见了吧！我就在你房间外面！你肯定听见了！你欺人太甚了！哼！有本事你一直不让我见你！这辈子都别见了！”秋雨晴气冲冲地走了，转过回廊的时候，她看见了木桥边一身黑纱的丁幽，桥下流水潺潺，伊人不动，静若画卷。丁幽见了她，冲她微微一笑。
“幽儿，你在等我吗？”秋雨晴小声问。
“雨晴，他......你还好吗？”秋雨晴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看着溪水长流，轻声说：“我很好，不过他......与其问我，不如自己去看看。”
丁幽捋着长发，眼神飘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突然摇了摇头，笑容僵在嘴角，然后收敛。
“你想不想去看看他？”秋雨晴突然凑过去，在她耳边说，脸上写满了狡猾。
“啊？我......”
“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秋雨晴打断她，哈哈一笑跑开了。“准备准备！我马上去找你！”
丁幽看着雨晴活泼的背影，笑得像个孩子。
可我是有夫之妇啊，我能怎么样呢？见了他，问他还好吗？不会。可能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笑笑，然后走到自己的丈夫身旁，对他说我想你了。
会发生什么，只有见了面才知道，她告诉自己。
倪合坐在酒楼的三层，邻着窗，他看着窗外，靠着椅子，把腿翘到桌子上，拎起一壶酒对着嘴灌。
已经中午了，秋雨落还没找来，他有点失望，还很无聊。不仅秋雨落没来找他，而且别人也没来找他。他又灌了一大口，发现有人过来坐在了他对面，他漫不经心地一瞥。
“噗！”刚喝进去的酒全喷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秋雨落默默拿出丝巾擦着脸上酒水和唾液的混合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倪合尴尬地笑着：“啊，不好意思啊。”
秋雨落没说话，将外面的黑衣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蓝色劲装。
“呃，你怎么才过来......”倪合把腿放下，端坐在秋雨落对面。
“只要在晚上前找到你就好，我也就没太在意。吃了点东西，然后熟悉了地形，实在没事可做了就先来找你了。”
“呃......”听秋雨落随意的口气，好像找到自己并不是什么难事，倪合心想。
“最里面是什么地方？”难得的，秋雨落主动发问。
倪合看向窗外：“你说的是那立着高墙里面的地方吗？”
“是。”
“龙须洞主。也就是这里的掌管者。像这样一个混乱的地方，怎么会没有一个有实力的领导者？”
“你见过吗？”
“我没见过。但早上那个人，就是龙须洞主手下的。”
秋雨落望向那高不可攀的黑漆漆的墙，两面墙沿着城墙砌起，与城墙同高，如同黑色的城墙。墙内几乎相当于整个龙须洞四分之一的大小，里面仿佛关着一片死气，与外面的世界截然相反，这里是天堂，那里面就是地狱。或许正因为如此，那两面墙周围的才空出那么大片地方。城中最高的楼阁是八层的八仙阁，但也只是比城墙高出了一个楼顶而已，站在楼顶也难窥墙内洞天。
倪合喝完了酒，看着秋雨落专注的样子，感觉好笑：“你就这么盯着我一直到晚上？”
秋雨落盯着他没说话。
倪合点了点头，一下子翻身从窗户跃下，动作之快令秋雨落伸手抓了个空。
秋雨落也跟着跳了下去，却没看到那个光头，仿佛他从窗户跃下后便消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