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伊人红妆

3 伊人红妆

无尽的孤独,

绵延万里。

我多想就此停歇,

可为何不给我机会。

漫长的寒假也已经告一段落。

三月,草长莺飞。

……

假期里,桑默几乎走遍了那片繁华的地方。那里灯红酒绿,让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可是,那里也没有姥姥。

……

桑默刚回来,就去了邮局,拿回存放在阿姨那里的明信片。三张。

其中一张。他说,默默,我认识了一个华人女孩儿,她跟你一样,沉默寡言。他说,他很心疼。

噢,这样啊。那么,他是心疼她呢,还是心疼她呢。

……

寒假,两个多月的时间,桑默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自从南木走后,她就不再剪短发了。曾经,南木还追在桑默的身后,不停地絮叨她,默默,以后不要再剪头发了,留起来吧,你若是不会梳头发我帮你梳。

可是,曾经那个想要为她梳头发的少年在哪里,而此刻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个让他心疼的女孩子。

可是,说好的呢?

过去这么久,桑默知道,他很内疚,因为不能陪在她身边。但是,她不怪他,她也很知足了。他已经陪她够久的时间了,他保护了她这么久,他有权利做出决定。而且,现在,她有诗妮陪在身边。真的,挺好的。

……

罗诗妮在看到桑默的长发时,简直是两眼放光。她还开玩笑地说,默默,待你长发及腰,我便归来娶你。她还说,我要是有哥,一定把你介绍给他。然后,肥水不流外人田。

桑默的头发很漂亮,不加修饰的自然卷与她那清丽的衬着两个梨涡的脸浑然天成,就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让人不忍触碰。

……

作为上学期期末的年级第一名,桑默受到嘉奖,学校给她发了奖学金。她拿着她的奖学金,跑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礼品店,她想用自己的钱给诗妮买一件礼物。三月十五日,是她的生日。

在罗诗妮生日的那天,她送给她了一个白色的沙漏。

白色的支架,白色的沙粒。当所有的沙粒都流到一端的时候,就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那天,她对她唱着:

送你一个白色沙漏

是一个关于成长的礼物

如果能给你爱和感动

我是多么的幸福

我有过很多的朋友

没有谁像你一样懂我

是你给我倔强的勇气

开出绚烂的花朵

……

那天,她感动得哭的不像样子,她说,这是她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爱她。而她,只是轻轻的给她拥抱,久久,久久。

……

四月末的天气仿佛预示着五月份的不尽人意。

四月末,天气阴晴不定。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下雨。

桑默每次要出去的时候,罗诗妮都会特别提醒她,别忘记带雨伞噢。所以,每一次,桑默的书包里都会有一把雨伞。

即使她忘记带伞,罗诗妮也会贴心地帮她装在书包里。

……

五月,紧紧承接着四月末的阴晴不定,已是阴雨连绵。

当第一场雨扬扬洒洒的漂落的时候,他们还在为这样温柔的细雨而感到兴奋。罗诗妮说,默默,以后的每个雨夜,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所以,你要快乐。

可是,当一切成为泡沫,她也不得不离去。

仅此而已。

……

周四的时候,罗诗妮就早早的回家了。她说,她妈妈要过生日,她得在妈妈每个生日的时候都能陪在她身边,她要偷偷地回去给妈妈一个惊喜。

一想到那个温柔的女子,桑默就觉得很亲切。可是,她始终没有理解她那眼神的涵意。

周末,依旧阴雨绵绵。从月初持续到现在,已经有一周多的时间了。

桑默又去了邮局,最近时间有点儿紧,她一直没时间去。

她去了那里。可是那里,却没有南木的明信片。索性,就去了书屋。她撑起一把白色的印花雨伞,这还是诗妮为她挑选的,只是平常她们共用一把罗诗妮的伞,这伞也就一直在书包里了。

她说,默默,我想看你撑着这把雨伞,漫步在雨中,那样一定会像一个误落入凡间的仙子。

她也已经有好久没来书屋了。刚进门,老者两眼放光的问了她一句奇怪的话,他说,丫头,你认识我的那个学生啊。桑默想了一下,根本没可能认识,于是回答了老者。

直到桑默走到里面,老者还在不停地咕哝,不对啊,那他还跟我问你。只是桑默没有听见。

在书屋里逗留了半天,桑默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书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到,我那学生叫慕森月,你不认识?

不认识。桑默又想了一下。

老者也没再说什么,于是桑默道了别推门离去。只是她没有看到,老者的目光一直尾随她,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真是奇怪了。

……

当撑着伞走在街上,桑默才察觉到她在书屋已经待了半天了,低头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这会,诗妮也该回来了,估计她肯定在满世界的找她,于是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细雨啪啪地打在白色的印花雨伞上,奏出一曲欢快的音调。路面也因为这飘飘洒洒的细雨而变得湿漉漉的,有的地方坑坑洼洼,也已经积了水。

车辆一过,污水四溅。

突然,桑默听到好像有人在喊她,默默,默默。

转过头,她看到,马路的对面,罗诗妮在向她招手。她过来找她了。

她没有撑伞。

细细的雨滴落在她的身上,她好像也不在乎。她的头发上,已经沾上了小水珠,不准触碰。就好像触摸水珠,她也会跟着消失不见一样。

噢,她怎么没有撑伞,一定要赶快过去给她撑伞。细雨伤身,她会生病的。桑默刚踏出一步。

“默默,默默,你站在那儿,别动。等着我,我这就过去”,罗诗妮赶快阻止桑默过来。然后,她提起淡蓝色的碎花裙子。这是她妈妈刚买给她的,她特意穿上,想让桑默看看好不好看。

她没有告诉桑默,其实她又偷偷地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她要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

但是,都还没来得及……

……

只听吱一声,紧急刹车的声音,尖锐而又刺耳。

一辆迎面极速驶来的车,将罗诗妮撞飞。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车撞飞。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泥水四溅。

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而她,却只是无能为力。

只是那么一瞬间,就颠覆了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

抢救室。久久,没有开门。

桑默紧张地守候在门外。她想等她,她会没事儿的,她知道。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其中夹杂着尖锐的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啪”,一巴掌,她打了她。

那个在桑默看来特别温柔的女人,在面对自己女儿的一切的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能够让她停息心中的怒火。

是她,一定是因为她,她最爱的小女儿才会出事。不可原谅。

“阿姨,对不起”。桑默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是,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是她过马路,那么躺在里面的可能是她。换成她躺在里面,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为她心疼不已。

女人还想给桑默一巴掌,却被旁边的男人拦住了。

“够了,雅蓝,根本不关这孩子的事,是肇事司机酒驾”,男人痛惜的说到。躺在那里的也是他的女儿,他也心疼,可是,根本不关这个孩子的事,为什么要迁怒于她?

“我警告过你,远离我们家诗妮,你为什么不听?”女人的怒火依旧没有停息,她的脸变得可怖至极,不再像先前那么亲切,那么温柔。她对着桑默不停地咆哮。

“还有季家的那个小子,说什么他不在了让我家诗妮帮忙照顾你,诗妮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女人再也说不下去,声音呜咽。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如果出了意外,让她怎么办?

……

吱,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打开。

“明风,我女儿怎么样了?”担心女儿心切的母亲迅速迎了上去,父亲紧随其后。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了,就看她24小时内能不能醒过来,如果,醒不过来……可能就会变成植物人,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梁明风惋惜地说到。这个小姑娘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真的很难过。

“怎么会这样?”女人捂着脸伤心的哭着,***在女人的身边拥住她,不停地安慰着,“别哭,雅蓝,诗妮一定会醒过来的。相信她,她一定可以的。”

在听到植物人的时候,桑默本就白皙的脸已经变得几近透明。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倒下,幸好被一直站在旁边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夏初墨扶住。

“桑默,你没事儿吧?”夏初墨满脸的担忧。其实他也怕,怕罗诗妮真的醒不过来,即使他平常再跟她拌嘴,那也是因为真的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到无所谓。但是,他真的怕。

“没事儿”,桑默只能佯装坚强而已。不可以,她的诗妮在等着她,她怎么可以倒下?她要等着她醒来,她们一起玩耍。

……

“你走吧,以后别再跟我们家诗妮来往了。”本来还是在捂着脸哭泣的女人,一下子来到桑默面前。她怕了,她怕她的女儿因为她再出什么意外,即使这一次明明跟她没关系。

“阿姨,让我等她醒来好么”。桑默恳求。

“不需要,诗妮由我们来守着就够了。你走吧,以后,你跟诗妮就当做没认识过,我会给她转校的。”女人满脸的绝情。

桑默哭了。

为什么要让她远离她,她仅仅是想要一个朋友。这有错么。

她也要离开她了啊。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惊鸿一瞥。

……

桑默回到学校,静静地等候夏初墨给她传递消息,在这期间,罗诗妮家早已经派人来给她收拾东西。

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么。

三天后,夏初墨告诉她,罗诗妮已经醒了。她的妈妈已经将她送到美国去了,这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呵呵,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么。还真绝情。

真果是乐极生悲啊,她就知道,她不适合笑。如果当初她不笑那么多,是不是诗妮就不会发生这样的苦难,是不是她们两个还能在一起直到永远。

而今,只是两个世界。她也离她而去。

算了,她就知道,她只适合一个人而已。可是,已经习惯有人陪伴的内心要怎么平复。

……

六月的天气,阳光正好。

就好像所有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现在,桑默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到处走走。偶尔,夏初墨也会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一会儿,也只是无声地来,无声地离开。

而她与罗诗妮,却再也只是两个世界,无法交汇。

……

六月,就像是一首轻缓的安魂曲。轻轻柔柔。

而六月十三日,却如同这正在演奏的安魂曲中一个没拿捏准的高音,再一次颤地桑默无地自容。

那天,福利院的院长阿姨来到学校。

她说,前两天福利院不知怎么的着火了,被烧得不像样子,已经无法修补了。最近这几天,她把福利院的老老少少也都安顿好了。

她说,这么多年,她也累了,她想回老家了。

呵,连福利院这个容身之处也没有了么。老天对她真是厚爱有加,知道她本就没有家,连最后的容身之处也烧得精光。

桑默笑了。

……

院长阿姨在走之前,给了桑默一张银行卡。

她说,资助她上学的那个好心人士就是往这张卡里打钱的,她要走了,就该把这卡物归原主。

桑默目送着院长阿姨离开,这个收留她的女人,她也已经老了。

繁华落尽,伊人憔悴。

她想,该走的的人也都已经走了,她也该走了。

……

桑默去办了休学,她得走了。

不该走的人都走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能留下。

可是,她去哪啊。

……

她去办休学的那天,刚从校长室出来。就被堵在门口的夏初墨一把抓住手腕,一直带到那个花园。

“放手”,桑默甩开他。

“为什么要走?”夏初墨眼里满是痛楚。他也陪伴了她一段时间,他终于知道罗诗妮为什么那么喜欢跟她在一起。因为她,太让人心疼。

“想走”,只是两个字,她也不看他。她的语气一如最初那样,那么冷漠。

“留下来吧”,他的语气里尽是恳求“诗妮说,她寒假会偷偷地回来,让你等她。”

“不用了”,她冰冷地拒绝。真的,她不怪罗诗妮离她远去,她知道那不是她本意。但是,她不能让这样的好姑娘再次出意外,而让她的妈妈痛不欲生。她不坏。

她真的不坏。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离她远去。

不曾拥有,也就不会失去。是这样么。

……

“你以后去哪?”久久,那个长相俊朗的男孩儿才有勇气问她。他是多么的不舍得,他怕,他怕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再也不会有联系。

“不知道”,无所谓的语气。反正去哪都一样。

“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没有”。

“给你我的手机,你拿着”。

“不需要”。

“别这么冷漠好吗?”

“不能”。

“……”

桑默转身离去,她跟这个男孩儿没有太多的交集,他们也不需要互留什么联系方式。

“如果有什么困难,回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身后,那个俊朗的男孩子对着她的背影郑重承诺。

桑默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便继续向前走去。

再见,再也不见。

……

离开学校后,桑默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她不知道她将要何去何从,她已无处可去。

走之前,她又最后去了一趟邮局,她对那个阿姨说,可能以后,她都不会再来了,如果有她的明信片,请她帮忙保管吧。如果还有机会,她会来取的。

她又去了那个书屋。她告诉老爷爷,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来了。

……

三个月后。

“阿桑,你去把这瓶红酒送到那边那桌”,打扮艳丽的老板娘端着放着一瓶红酒的托盘,递给桑默,用下巴点着不远处的那一桌。

……

三个月前,当时刚从学校里出来的桑默不知道该去哪里。当她拖着行李箱,坐上那辆去向这座城最繁华地段的公交车时,她就知道,她再没有退路。

她也曾去银行查过那张银行卡,里面的金额足足有六位数,并且每个月还会有人不断地汇入。但她依然选择打工。她想用自己的双手,去实现那个被她深深种在心底的梦想。

因为她的年龄太小,好多地方都不敢留她,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踏进酒吧这种是非之地。

酒吧的老板娘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特别妖艳。厚重的粉底,根本看不清她本来的面容。

她虽然冷淡,但是对桑默却特别好,她从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她知道她一定是有她的难言之隐,她有权保持缄默。

桑默之所以进这间酒吧,完全是因为它的名字。伊人红妆。

……

那天早上,桑默进到酒吧,她说,她要找老板。

她冰冷的声音将酒吧里所有的服务人员都吸引了过来。他们围着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惊奇与诧异。

当时老板娘将所有围住她的人都驱散,静静地看了她好久的时间,只说了一句,好一个娇俏的小姑娘。

而桑默,只是淡淡的回答。她说,她要打工。

老板娘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后,对里面一个女服务员说,把她的箱子拿到里面。

于是,桑默开始了她的工作。

在这种地方打工,人多口杂。再加上像桑默这样一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子,所以老板娘给了桑默一个眼镜框。她说,人啊,总得学会掩饰好自己。

来到这里三个多月的时间,除了刚来的那一天,桑默再没说过话。她只听从老板娘的吩咐。

老板娘也很少让她去前面工作。她说,桑默太过闪耀,不可以也不能去前面。所以不是特殊情况,她从来不让她去前台。

……

桑默端着托盘,走到酒桌旁。只听一个男人说,“我说,森月,你都出国一年多了,就把李梦然放这了,舍得吗?”

“我们分手了。”冷冽的声音。

对,分手了。自从他见到她的那一面起,他就觉得,再也没有人,也再也不会有人能够比她更适合自己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

桑默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处,却没有看清。放下红酒,转身准备离开。

“哎我说,我们没点红酒啊”。刚刚还在问问题的男人突然转过头一把抓住了桑默的手腕。

“你们的。”桑默冰冷的回答,她一把甩开男人的粗鲁,转身离开。只留下男人错愕的表情,还有那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

桑默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她一把甩开的男人临走前,去问了老板娘,送红酒的人是谁。而老板娘只是淡淡地回答说,可能送错了。

可是男人哪有那么好糊弄。

……

自从上次的事件后,老板娘再也不敢让桑默去前台了。来这里消遣的男人女人们,都是非富即贵。她不敢再冒险,让桑默去惹怒了他们。

她怕的太多太多了。

所以现在,桑默只是在后台简单的调个酒,偶尔洗个杯子。她的活,向来都是这么轻松。

……

新年后的第十天,桑默向老板娘请了几天的假,她没有说她要去哪里。这是她六个多月来第一次出门,自从进了酒吧,她就一直住在酒吧的阁楼里,与世隔绝。

她回了一趟城北,她要去看看姥姥。

三天后,她又回到酒吧。

……

她赶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走到酒吧门口,还没等开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吵闹声,而这吵闹声却不是音乐和人群的嘈杂。她隐约听见一个男人说着什么要找一个人,而老板娘却一直在否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当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就如同聚光灯一样聚到了她的身上。刹那间,所有的声音也都安静了下来。

桑默就如同没有知觉一样,不在乎他们的眼光。像一个被人支配的洋娃娃,生硬的绕过他们,径直地走向后台。她累了,想休息了。

她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在人群的一侧,紧紧地跟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才舍不得地收回。

……

“我说,老板娘,你这算是雇用童工么?”刚刚吵着找人的那个男人盯着桑默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哪有,是我一个远房侄女。这不,也不上学了,来这边投靠我不是”,老板娘也看着长廊的尽头,心里升起一阵担忧,顿时冷汗直冒。真不知道,留下她是对是错。

“她……”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冷冽的声音打断了,“远杰,走了”。

之前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男人,此刻站起身。一米八几的身高衬着西服更显修长挺拔,英俊而冷漠的脸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转身的那一刻又好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长廊的尽头。

等着我,我会来找你的。

……

一连几天,桑默都在阁楼里,一直没出来。

老板娘担心她出事,一直敲她的门,而她只是轻轻地敲着门的内侧算是回应。老板娘也就不再担心,下楼继续工作。

第七天。

阁楼里。

桑默躺在铺着毛皮的温热的地板上,穿着罗诗妮送给她的那套洁白柔软的珊瑚绒睡衣,手里拿着南木写给她的明信片。

她在想,这些人,这些都是给过她温暖的人。

她静静地看着上方,她的脸已经变得透明,她的意识也已经变得模糊。

她去看姥姥,姥姥说她很孤独。她得去陪姥姥,姥姥这么爱她,她不能让姥姥伤心。

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

阿桑,开门,快开门。啪啪的拍门声音。

谁,是谁在敲门。嘘,不要打扰她。

姥姥来接她了。可是,可是太高了,她怎么也够不到姥姥的手。

她不停地将手伸向高处。

那里,那里真的有姥姥,姥姥还在对她笑呢,只有姥姥才会对她这样笑。

阿桑,快点开门,听话。

是谁,是谁在那。不,她一直都很听话。

可是,可是她都这么听话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还要远离她。她真的没有错。

……

她在里面?

嗯,阿桑在里面。

让开。

……

她的眼皮好重好重。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可以抓到姥姥的手了。

……

嘭,房门被撞开。

她的手还在不停地伸向高空。

男人看到这样一幅画面,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突然,桑默的手从高空处直直坠落,砸在她的身侧。再无喘息之意。

“默默”。男人快速的冲到她的身边,抱起她向外跑去。

不可以,不可以,她不可以有事,他好不容易才可以来到她的身边。怎么可以。

跟随着男人一同来的那个人,在看到他这么紧张的时候,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他。那个总是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男人,他何时见过他这样。

……

医院内。

病房外,医生对老板娘说,如果再晚来一分钟,就那么一分钟,这姑娘就没命了。

真是太感谢医生了。

医者父母心,快进去看看她吧。

老板娘推门进入病室,就看到,男人静静的守在桑默身边,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他不敢放开。他怕,他怕他一放手,他便再也抓不到她。

“真是太感谢慕先生了。医生说,阿桑好久才会醒过来,接下来由我来守着她吧,您也守了她整整一个晚上了,回去休息吧”。老板娘轻声地说。她很是惊讶,这样的一个男人怎么会认识阿桑这样一个寡言少语的女孩儿。

……

“你回去吧,这里我来照看。”良久,男人才开口说话。他头也不回。

“那麻烦您了,如果有什么事,打电话通知我”。老板娘轻轻地退出门外,关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都在一直透过门缝看着病床上桑默那苍白的脸。

……

三天,男人在桑默身边都已经守了三天了,可她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当男人用一种几乎可以冻结一切的冰冷的声音逼问医生这是为什么的时候,连医生自己都觉得,再多一秒钟,他都会被吓瘫。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嗯?你不是说她很快就会醒么。”男人揪住医生的领子厉声地问到。

而随同男人一起的那个人再一次张大了嘴巴。他何时见过他动怒,而且还揪住了人家的衣领。还好,还好他没对那姑娘下手,要不然,可不止揪领子这么简单了。

“病人潜意识里并不愿意醒来,换句话说,病人现在陷在自己的梦里。如果,如果继续这样,她可能,可能会变成,变成植物人。”医生说话磕磕巴巴,他明显感觉到,在说完最后植物人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衣领又紧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醒过来?”男人一把松开医生的领子。整了整领带,又恢复先前优雅的样子。

“这个,只能不停地对她说话,唤回她意识”。医生咽了一口唾沫,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

……

良久,男人对他身后的人说,“远杰,你去给她办理出院手续,我要带她回家”。

“嗯,这样也好,家里有私人医生照顾”。被叫做远杰的男人思考了一下,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病室内,只留下男人跟医生,而医生却在不停地颤抖。

男人转过身走到床边,望着病床上。

桑默的脸依旧是那样的透明,这让男人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出去吧”,过了很久,男人才对医生吩咐到。

“好”。医生恭恭敬敬的轻轻地退出到门外,关上门后的一瞬间,迅速像跳脚的兔子一样,赶快离开。

男人抚摸着那张透明的脸。

你什么时候才舍得醒来啊。

……

三月多的天气,还是那样阴晴不定,偶尔微风尽展,偶尔还会飘起雪花。

男人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早餐。他的身上,已经落上了雪花。

他将外套脱下,缓和了几分钟,仿佛要等待身上的凉气都散去,才轻缓地走向里面的房间。

推开门,他走到大床边。床上,她还在沉睡。

男人将桑默带回了他的一所住处。

一个多月的时间,桑默一直都在沉睡,她的梦就好像永远也不会做完了一样。

每一天,男人都会俯在她的耳边。他说。

默默,我爱你。

……

快醒来。

……

梦里,她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他说,他爱她。

可是哪有人还会爱她啊。

……

男人每天都有好多事情要忙,所以有的时候,他并不是一整天都能陪在桑默身边。

他不知道,在他走后的那一瞬间,她睁开了眼睛。

桑默如同洋娃娃,僵硬地坐起身。她看了一眼窗外。转身,下床。

她要走。

……

桑默面无表情,她在偌大的房子里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自己的东西。

她穿了一件男人的外套,从纸篓里拿起一张报纸,转身离开。

桑默坐上出租车,对着司机指了一下报纸上的地方。伊人红妆。

……

还不等司机停稳车,桑默就跳下车,转身闪入酒吧。只留身后的司机疯狂地喊着,姑娘,还没给钱呢。

……

早上,酒吧是不营业的。桑默推开门,所有目光集聚,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匆忙地走向长廊的尽头。她要去拿她的东西,她要离开。

刚进到阁楼,她就开始胡乱地将她的东西装在她的行李箱内。她只知道,她得走。

她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吱。

“阿桑,你这是要走了么”。老板娘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声音里竟是不舍。

桑默偏过头,只是轻点了一下。

是的,她要走了,这里好像有人认识她。

她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桑默并没有说她要去哪,而老板娘只是以为她是要跟着那个男人走,也没有过问。

可是当男人来到她的面前质问她时,她知道她想错了。

她不了解这个孩子。

……

“阿默,一会儿把这些食品摆到货架子上”。

桑默只是点头。

桑默回到这里已经六个多月了,而这里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回到了当初和姥姥一起生活的地方,城北。她要回来陪姥姥,姥姥的小公寓还在,而周围的邻居却已是换了一拨又一拨。这样挺好的,不会再有人认识她了。

她还没忘记那个被她种在心底的梦想,她想,她该好好生活。

她在公寓附近的小超市找了一份工作,理货员。也不是很累,每天还有休息的时间,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

最初找工作的时候,她说,她叫南默。

每当夜幕降临,桑默最喜欢坐在窗子上眺望远处。

不,她怎么会跳楼呢,她说了,她要好好生活了。她想,她该继续去完成她的学业了。

……

九月的时候。

桑默辞去了超市的工作,去了附近的一所普通高中,她想申请入学,直接上高二。

可是因为她之前在初中的时候就办理了休学,再加上她的学籍也已经被注销,学校并不收留她。而桑默哀求了三天。

终于,校长同意她通过参加高二的月考来决定是否留下她。最终,桑默以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进入了这所高中。

……

转眼又是十一月。

桑默依旧是那样清冷安静,她一直都很低调。可是,她却是闪耀的。偶尔,还会有外班的同学来她班级门口,只为一睹她的芳容。而她,从来都是看向窗外的。

还好,还没有遇见有什么认识的人。

呵,也真是好笑。她哪里还有什么认识的人了。

……

桑默的座位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角上。每天,桑默都是在上课还没迟到的前一分钟坐到座位上。放学,都是下课的前一分钟收拾好书包,铃声一响,她就背起书包赶回家去。她不能多停留一分钟。

连桑默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这是何必呢,她又不是明星。

……

后来的后来,同学们也就渐渐地忽略了她的存在,却也还是偶尔有那么几个男同学在路过她班级门口的时候总是好似不经意地看向那靠窗的一角。而她,一直都是低着头或者看向窗外的。

这么久,她还是没有手机。她也从来不需要,她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又何必有多余的东西。

放寒假前,可能是因为他们班级的班长蓦然发现还有她的存在,就邀请她一同参加班级聚会。桑默拒绝了。

……

桑默觉得,她在这里去过的每一家书店,都不如那个老者的书屋来的舒服。所以,她决定再去一次那儿。

一年半,真的有一年半她没有再去过那里。

南木还有给她写明信片吗,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好长,那位阿姨还能认出来她吗,那位老者还在那里吗,书屋也应该还在吧。

她真的好怕,她怕那里也已经是物是人非。

……

当她坐上那辆由城北去往城中的车时,她的内心是那样的惴惴不安。她怕,连南木也不会再记起她了。

……

当她再一次推开邮局的那扇门的时候,她觉得,她的内心是崩溃的,这么多年,她以此为慰藉的明信片真的没有了。

她想不到,到底是谁拿走了南木写给她的明信片。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偷走她的安慰呢。

那位慈祥的阿姨只是对她说,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他前脚刚走。

而她,只是伤心不已再听不进那位邮局阿姨说的任何一句话。

……

她不知道她是如何走进的书屋。

然而当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必须赶快离开。

丫头,你……身后,老者那惊讶的话语都还没有说完,只听门嘭的一声,被重重地关上。

……

屋内,那个男人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子。

他的手里,拿着好多的明信片。

……

当听到老者说话的声音的时候,他抬起头,留给他的,就只是那一声重重关门的声音。

她来了。

男人迅速地站起身紧追出去,却发现,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下。

男人嘴角上扬。

我还是一样会找到你的。

……

连桑默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想逃,明明就只见过这一面而已。

桑默坐上回城北的汽车。直到前一秒,她的心还在跳得疯狂。

她不知道为什么。

……

从城中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临近新年的时候。

她独自一个人,去了那个曾经总跟姥姥一起去的那个嘈杂的小市场,买来了春联。她独自一个人,去了偌大而人流涌动的超市,买来了好多菜。她独自一个人,在新年的那一天做了一桌菜,而她自己做的菜难吃到让她在那天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以后,是不是也还得她一个人。

连哭,也得她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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