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青灯古佛
/呵,真是对不起,
让你这么为难,
已经注定了的,
我还在奢求什么。/
一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
转眼,又是一个春天。
三月,鸢尾婆娑。
一年多的时间,桑默一直守候在这座城的北部,有姥姥的地方,哪里也不曾去过。
她觉得,她再也不适合去到任何地方了,她一定是一个不祥之人,好像只有在这个安静轻柔的北城,才能洗去她满身的罪孽。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一直,有一个人,在努力地靠近她。
他,一直在找她。
……
现在,桑默也成为了一名准高考生,每天努力认真地复习功课。她还是坐在班级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从那以后,无人问津。
她的头发长得好长,她已经剪过好多次了。但现在,又已是长发及腰。
她还记得,曾经有个姑娘,信誓旦旦的对她说过,待她长发及腰,她便归来娶她。
而那个姑娘,现在又在哪里。她说过那个寒假会偷偷地回来找她,让她等她。那么,她有没有回来找她。
噢,不对,不对,她根本就没有等她。
……
不知道为什么,桑默最近总觉得,她的脑袋里一定是长了东西,要不然为什么她总是昏昏欲睡。
在这种高考临近的紧要关头,她不敢松懈。
都说咖啡提神,所以桑默去商店里买了好多好多的咖啡。当时售货员为她介绍咖啡种类的时候,她听也没听,就随便抓了一大盒转身准备去结账,而当时身后那名售货员还好心地提醒了她一下,姑娘,你拿的那盒咖啡是最苦的一种。
桑默只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后,又继续走到门口结账。
……
最苦的咖啡啊。可是为什么,她喝着就觉得根本没有人家形容的那样苦呢,她甚至觉得连一点儿味道也没有。
还有什么能比她自己更苦。
……
学校离她的小公寓之间要路过一条街,距离不远也不算近。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学,她从来都是特别从容不紧不慢。她都会算好大概要用多长时间,所以上学即使是不紧不慢也从未迟到过。
这天晚自习下课,她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收拾好书包。向学校外走去。
这会儿那些店应该还开着吧。
……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笼罩在一片迷茫夜色中。
三月多的天气还有些微冷,而现在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凉风格外刺骨。桑默不自觉地抓紧了衣领,防止冷风的侵入。
她一直沿着路上的那些个店面,不停地寻找。突然,她向马路对面望去。那里有一个蛋糕店。
她推开透明的玻璃门。
……
“您好,欢迎光临”,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走过来亲切地招呼着她。
桑默走到放着那些精美蛋糕的柜台。
“小姐,您再晚来一会儿我们可就要打烊了”,女服务员跟在桑默的身后。
“这些都是刚刚做出来的哦。”女服务员俏皮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她又低下了头。
“我要这个。”清冷的声音,这让女服务员有些吃惊。这么漂亮的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子,声音却是这样生硬逼人。
“好的,那么请问需要写什么字吗?”吃惊之余,女服务员拿出放在玻璃橱窗里的蛋糕。
“生日快乐。”桑默淡淡地回答。
“好的,您稍等一下。”
……
“小姐,您的蛋糕哦。”
付了账,桑默接过蛋糕,转身离开。
今天,是她的成人礼,却无人与同。
……
桑默拎着蛋糕,沿着街,一路向着月光。忽然,她看到一家礼品店还没有打烊。她推门而入。
“我们要打烊了噢”,礼品店老板听到开门的声音亲切地回答。当他转过身看到拎着蛋糕的桑默的时候,他打算等一等再关门。
“丫头,这么晚了怎么还拎着蛋糕?”老板走到桑默身边俯下身,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蛋糕。
“我的生日”依旧是淡淡地回答。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直直地走过去。一个白色的沙漏。
她把玩了很久。
……
“丫头,我把这个沙漏送给你当做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哦。”看了桑默很久,老板接过她手里的白色沙漏,为它打上了一个精美的包装。
“谢谢。”桑默接过沙漏,对着老板浅浅的鞠了一躬。
“客气啦。丫头,快走吧,已经好晚了”,老板看了一眼门外。
又对老板浅浅的鞠了一躬,桑默转身离开。
……
回到家,桑默将蛋糕放在桌子上,拆开后,才放下书包。她拆开精美的包装盒,拿出沙漏,放到蛋糕的旁边。细细的沙粒从上面流下,慢慢,慢慢的。
摘下塞在耳朵上的耳机,拔掉插在MP3的那一端。里面,正放着她曾经给罗诗妮唱过的那首歌。
单曲循环。
她在蛋糕上插了十八根蜡烛,并一一点上。
就算无人与同,她还是要为自己庆祝,她还是要一个人好好的生活啊。可是突然视线有点儿模糊,她甩了甩头。
很晚了,也许她困了。
她走到门口,关上了灯。
蛋糕上的蜡烛在跳舞,狭小的空间被温柔的烛光照亮,墙壁上的光亮也好似在翩翩起舞。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看到这幅温柔的画面。
她回到桌边,坐下来。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蜡烛。并没有闭上眼睛,只一口气,吹灭了所以的蜡烛。
屋内,顿时一片黑暗。
好黑好黑。
……
嘭的一声,黑暗中,她摔倒在地上,痛意,从手上传来。她想过去开灯,可是刚刚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晕了一下。
手上好疼。好疼。
音乐还在黑暗中继续,轻柔的女声,娓娓动听。
……
黑暗中,她哭出了声音。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掩藏好哭泣,不被看到,就没有关系。是不是这样,她的苦痛才不会被吵醒。是不是只有这样,她还可以,还可以一个人勇敢地向前。
她躺在地板上,好久好久。
……
灯一下子亮了。
桑默站在门口。
她已经擦去了眼泪,掩藏好情绪,继续伪装。
包扎好左手心上那一道细长的伤口。收拾好一切后,桑默抱着沙漏走到里屋。
……
愿她十八岁成人礼,无梦缠身,一夜好眠。
……
渐渐,渐渐的,桑默觉得她好像真的病了,她得去看一看医生。她病了。
她总是视线模糊。
明明听说咖啡提神的啊,可是怎么一点儿都不管用呢。一定是她病了。
第二天,她去学校跟班主任请了假。
站在医院的门前,她的身体都在颤抖。她害怕这里。那时候,姥姥就是从这里离开了。
当踏进医院的门的那一刻,她知道,她真的不该活着了。她知道的。
……
桑默手里紧紧握着一张CT片子,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她就像一个彻底失了魂的木偶,再也没有生机可言,再没有欢乐可言。
她再也不需要痛苦了,再也不会有了。
……
姑娘,你的脑袋里长了一个肿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惋惜地对她说。如果长时间这样下去,肿瘤变大压迫神经会致使你双目失明。但是,如果你现在马上住院,我们会制定手术方案,可能会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几率……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可能……
呵,还是算了吧。算了,真的算了。
可是为什么,她都想好好生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脑袋里长了一个豆豆,呵,豆豆啊。
……
桑默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的公寓。她只知道,她只是累了,休息一下,睡一觉就会好的。
没事的,睡一觉起来就会没事儿了,这只是一个梦,对,只是一个梦。
噢,对了,她还得高考。
她不能睡,她还得看书呢,她还有好多不会做的题。可是她真的困了。
算了,还是睡一下吧。
……
当她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一尘不染。
她问护士是谁送她来的,护士说,是一个女人,具体是谁,那女人并没有留下个姓名联系方式什么的。
……
桑默静静地望向窗外,抱膝坐在床上。
窗外,草木已经焕然一新。偶尔,还会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到树枝上,然后,轰的一下一群麻雀从掩着的树叶底下四散飞走。
她还能看这样的风景看多久,她还能为这样美丽的景色坚持多久。
身后,门被推开。
……
“姑娘,你还是安心住院吧,别想太多”。那个为桑默检查的医生,此刻,他站在一边,看着看向窗外的桑默。可是他那么恭敬做什么。
她不语。
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她是要感谢那个自作主张将她送来医院的女人,还是要感谢这个特意来安慰她的医生,还是应该苦苦哀求他,求他救救她,她还不想死。
她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她累了。也许她早就该休息了。
永远不要醒来。
……
“姑娘,你好好休息吧。学校那边,也有人替你请过假了,不要担心”,医生转过身,走出病房。他还是去做他该做的吧。
医生走后,桑默转身下床。
她要走,她不想待在这里。
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推开门准备离开。刚走出病房没几步的距离,就被护士叫住。
“小姐,你不可以私自出院的”,护士赶快走到桑默身边,扶过她,想要带着她回病房。
“走开”。桑默一把甩开护士的手,她讨厌别人的触碰,尤其是这些医护人员的触碰。她不管,她一定要走的。
她不理会护士的劝说,一直走,一直走。
“小姐,请你回去”,那名护士一把拦住桑默继续前进的步伐。这是她的职责。
“让开,我得走。”桑默冷漠地拨开护士的手臂,步伐缓慢,却在一直往前。
她不停地呢喃着。
我得走,我得走。
……
她的目光变得涣散,瞳孔没有焦虑,视线有些模糊。但是,她知道,她得走。
“医生,医生快来”。护士发现她有些不对,就赶快呼叫医生。
“给她注射镇定剂”
……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再也听不见一点儿声音了。
哪怕,就这样沉睡下去也挺好的。
……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又不知沉睡了多久,当桑默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突然,她发现左侧那边的桌子上,花瓶里插着一束百合花,还是新鲜的。是谁。
桑默猛的坐起身。
她想知道是谁。
……
她不停地向长廊的尽头走去,其间,路过院长办公室。突然,她听到有人说话,而且是关于她的。她收住还想继续往前走的脚步,退回到门外。
里面。
……
李院长,我女儿的病你可一定要治好啊。
桑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会请最权威的专家来为桑小姐主刀的。
她还小,千万不要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会,桑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任何问题,您放心的把一切交给我们。
还有,千万不要告诉她我来这里看过她。
您请放心,保密工作我们一定会做好的。
如果她实在追问起手术费那些是谁付的,你就跟她说是资助她上学的人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
一会儿我就回城南,估计也不会再来了,你给她请一个护工,我会把钱汇过来的,如……
……
嘭,桑默一脚踢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
真是太可笑了,她都听到了什么。
她的父亲,她曾日夜思念的父亲,直到她快要死了的时候,他才出现。他却还说什么,不要告诉她他来看过她,他怕她知道是他的恩赐后她会不知羞耻的赖住他么,还是怕她知道是他的施舍后对他三跪九叩感恩戴德。真是可笑至极,她就这么不招他待见么。
……
突然听到门被猛的推开的声音,桑明南转过身。只那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惊讶,害怕,还有恐慌。
……
这个男人,这个她在城南只看过一个背影的男人,这个当时斥责地叫着“桑海心”这三个字时都是带着宠溺的语气的男人,这个当时站在那个娇小玲珑的女人身边的男人,这个当时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的三口之家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她的父亲啊。
她和她的父亲,只隔着一座城市,她在城北,他在城南,这么多年,他都知道她的存在,他却不曾来看过她。多么的荒唐,多么的可笑。
当得知事情的真相,她不得不在命运里继续逃亡。
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
“哈哈,哈哈哈哈……”桑默冷冷的大声地笑着,她笑天,笑地,更笑这荒唐的一切。她曾经天真地以为总有一天会回来接她的父亲,此刻却唯恐避她不及。
“哈哈哈哈”,她笑,她一直笑。她笑得眼泪不停地流不停地流。桑明南却用一种极度恐慌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你怕我疯了?啊?哈哈,我没疯,看不出来么,我这是高兴,这么多年,我终于见到我父亲了。”她的语气冰冷至极,她的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
“默,默默……”。桑明南苍凉地看着她,本来还是雄姿英发的人此刻就像瞬间老了十岁。
是,他知道他对不起她。但是,这么多年,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他们很幸福,他不能再让别人来破坏了。哪怕是他的女儿……
……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桑默已经变得面无表情,目空一切。
“呦,拜拜,嗯?我的好父亲。好走不送了啊,哈哈,哈哈哈哈”,桑默大笑着转身。
她苍凉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就好像要萧瑟了她余下的一生,天地都跟着失色。
……
桑默摇摇欲坠的身体缓慢的一步一步挪回到病房,将门反锁。
她静静地坐到床上面向窗外的那一边,背对着门,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作不疯,她只是望向窗外。
突然,她的手里赫然出现一把刀。
……
呵,怪只怪她一介薄命,生如蝼蚁,没人要她,没人在乎她。谁让她命贱,她就该死。桑明南,你曾是我想也不敢想的天堂,而今,也是你将我一把推入无尽的深渊。
我一定会记得你,我不会原谅你的。
……
她划开手腕,鲜艳的血液从里面喷涌而出。
……
她在等待,她在等待自己变得困顿欲绝,然后长眠于此。就像她的姥姥。
她就静静地看着窗外又一只麻雀落到树枝上,然后一群麻雀轰的一下四散飞走。
……
默默,开门。桑明南在外面不停地拍打着房门,大声地吼叫。
讨厌的桑明南,别叫我的名字,更别叫得那么亲切,真是让人恶心至极。
……
门外,围住了好些听声儿赶来的医生和护士。远远望去还真是壮观呵。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男人看到她的病房门口围着那么多人,直觉感到里面的人儿出事了。
他飞快地跑过去。
那些个医生护士都为他让出一条道儿。
……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里面的人儿。
里面,桑默就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看向窗外。
……
默默,男人紧张地叫着她的名字。
他好怕,他好怕又像上次那样再也抓不到她,他会难过死的。
默默,快点开门。桑明南又大声地拍着门。
……
嘘,不要出声,都把麻雀吓跑了。桑默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涣散,她的脸就像一张白纸,毫无血色。她将左手的食指放到唇上,对着门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后,又僵硬地回过头看向窗外。
然后,她慢慢,慢慢地侧身躺了下来。
……
让开。男人冷冽的声音好像因为害怕也在跟着颤抖一样。
默默,不要躺下。我会带你走的。
……
嘭,房门被撞开,男人迅速地走到桑默的窗边,却被眼前的一切震得身体后退了一步。
默默,他的默默。
此刻,她躺在鲜红的血色里,她右手边的那一半洁白的床单已经被血染得通红,她的脸色苍白至极,毫无生气。她的右手腕还在不停地流血。
……
默默,你千万不要有事。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你等着我。
默默,默默。
……
男人抱起桑默走向门外。此刻,他的身上沾满了她的鲜血。
走到门口时,男人对跟他一起来的那四个医生说,给她准备手术。
……
手术室内。一片凝重气氛。
手术室外。桑明南来回不停地踱步,男人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而他的心里,心痛早已泛滥成灾。
……
“桑明南,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我一定会让你给她陪葬”。突然,男人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他看也不看桑明南,只是仰面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他一想到那张憔悴不堪的小脸,他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上午才来看过她,还给她买了百合花,今天他就只是出去找了个医生就出了这样的事。
他无法想象,以后若是没有他在身边她会怎样。
他也不敢想象。
……
桑明南听到男人的话后,顿时停住了踱来踱去的脚步,偷偷地瞄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大气也不敢喘。
……
她陷入了一个长长的梦境。
血压正常。
脉搏正常。
……
有人在说话,是谁。
……
是谁,是谁把她的头发剪秃了一块,真过分,怎么可以这样。她还想留着美美的长发等着诗妮回来看她呢,她还要对南木说,你看,木木哥,我的头发都已经长这么长了。
……
刀。
……
纱布,快,止血。
怎么还有老外的声音?
……
这个梦怎么这么长,
这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