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桃花节
岳阳当地鱼米之乡,风土人情甚多。每年农历三月末,桃花怒放之时,便是一年一度的桃花节。
岳阳百姓爱花,唯桃花尤甚,正如洛阳百姓以牡丹为荣一样,这每年桃花节的盛况堪比新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玄门梁上皆缀满桃花枝桠,更有舞姬沿街游行,被称作桃花娘娘。当晚,最大的欢乐之场——邀月居,还会举行盛大的宴会,燃放烟火,共同欢庆。
听雪楼人马来的时节正是农历三月末尾,后日,便是二十七日,桃花节的正日。
萧忆情站在悦来馆的临廊上,看着满街百姓忙碌的准备庆祝诸事,风中弥漫着浓浓的桃花香气,满眼粉红艳丽之色,不仅微抬了嘴角。
白衣楼主风神俊秀,胜雪的衣袂在春风中微拂,回眸看着桌边绯衣女子,柔声说道:“倒也是个人情富裕之地了,桃花节?阿靖,咱们也凑个热闹如何?”
手中执着一封淡粉色的信笺,请帖二字烫金的印上,甚为耀眼——三月二十七日 戌时正中 恭请听雪楼主及夫人 赴桃花宴,邀月居。
没有署名,就下了拜帖。公然的挑衅,或是垂死的一搏更贴切些。
“何必搅了百姓们的热闹,血染的桃花,想必不会好看。。。”舒靖容擦拭着血薇剑,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一丝感情。
“谁说要杀人了?”踱步近前些,白衣楼主微微躬身:“只是要去对面邀月居走一遭,赴个宴会而已。”
被他逗趣的言语惹了个不高兴,绯衣女子没得红了脸。
“青楼之地,阿靖没兴趣。若是楼主甚是惦念那个头牌的舞技,让碧落红尘陪你前去就是了。”
见女子羞红的脸庞,粉红欲滴,比桃花不让,白衣楼主笑容更甚:“他们要跟去,随他们便是。倒是你,阿靖,不去甚是不妥。毕竟,那邀月居的底细,你是最有把握的。况你懂音律,善古琴,那个琳琅琴师要耍什么把戏,有你在,也多一份胜算。”
谁人不知听雪楼主萧音清雅,音律甚通,此番说,不过是继续哄她。绯衣女子似没察觉,忽的正了神色,沉默许久,含糊道:“阿靖女扮男装?可妥些?”
萧忆情见她中规中矩的模样,心中偷笑,然面上却平静郑重:“不必,听雪楼的靖姑娘,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且有为夫在,谁人敢说闲话?”
思量良久,女子微微颔首道:“也罢了,随你吧。”
自药王谷婚礼起,这个听雪楼的主人便玩心不减,舒靖容有些头大,然仍旧默许了他的些许决定。纵然觉得并不是去赴宴那么简单,却也找不到推辞,只好认命——近些时日,她总觉得脑子不够使,更多的时候是担心腹中胎儿可否安稳,幸而楼主看面上似乎还未得实情,看来莺儿这丫头的嘴巴还是很紧的。
此时,弟子敲门禀事,已是晚膳时辰,恭请楼主及夫人下楼用膳。
萧忆情未答话,倒是舒靖容声音冷冷的,命人将饭菜端到了屋里。
二人相对而坐,静静的吃着。
白衣楼主见她这几日只食素,荤腥丁点不碰。纵然以往阿靖也是素减之人,然也不是这么严苛不越半步。此番细细观察,原来并不是她不想吃,而是油腻之物见她了就食欲全无。
皱了皱眉,白衣楼主见桌上有一道江南卤鸭做的甚是精巧清淡,便将一只鸭翅夹入女子碗中,说道:“近日身子不适么?可是这地方吃的不习惯?”
女子面上一丝慌乱转瞬即逝,生硬的顶道:“江湖儿女,哪有如此娇贵的。只是不想吃罢了。”仍旧只吃着碗中粳米,那肉翅不动分毫。
忽的,似有些厌弃的,女子忽的放下了碗筷:“阿靖先退下了,楼主慢用。”
也不等答话,便起身离了桌子,推门出去了。
白衣楼主望着犹自幌动的房门,眼神中瞬息万变,丝丝失望。
却不想,门后的女子,袖中十指紧握,极力克制着胸口翻江倒海的酸楚。。。
是夜,月光皎洁,悬挂天幕之中,阿靖身子不适,便早早歇下了。
萧忆情命人牵了坐骑,只身来到岳阳城郊外有名的桃花山坡。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漫山遍野的桃树,花朵簇簇其上,如粉红海洋,一望无尽。
忽的,寂静的桃树林里传来马蹄泠泠的敲击声,小径中,一位白衣公子策马缓缓行来。男子神情有些落寞,时而微微咳嗽,握缰在桃林中独自走来。
斑驳的树影投在年轻人的白衣上,光影变幻着,脸上有一种沉静的、压倒一切的气度,让人凛然。他缓缓策马来到桃林正中的溪边,穿过薄雾,马蹄得得,涉水而过。
白衣男子策马穿过溪流的时候,聚集在河中的鬼母草仿佛收到了什么惊扰,居然纷纷退避开来!而那一人一马,似未察觉般,悠悠然的涉过了浅水,全然不顾周围可怖的阴魂。
桃花坡漫山遍野的桃树,却唯独这清溪边的最为茂盛,似吸食了天地精气般,成了妖,花瓣竟是大红的,大片大片的如火般,直冲夜空。
萧忆情便下了马,晚风中静立在如海嫣红之中,一袭白衣,玉树临风,气度光华,饶有兴致的细细赏花。
“这花,开的可美么?”忽的,一娇媚之声乍起,风韵无限。
白衣楼主早已察觉这梅林中不止他一人,然却并不回头,仍旧望着那片片桃树,不做声。
良久,白衣公子缓缓回身,眼神散发着犀利的冷光,望着溪对面的丽人,声音平静无一丝波澜:“扰了姑娘清净。”
桃林纷绕为景,月华周身萦绕,听雪楼主身姿飘逸如天上神君。
邀月居的头牌瞬间呆立在那里,竟忘了回礼。这就是称霸江湖听雪楼的主人,那人中之龙啊。。。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却只可惜是挑头的担子,一头热罢了。
“萧楼主,幸会。”杜意浓羞羞怯怯的一福,想要掩去自己的失态:“不知楼主竟也有如此好兴致,这桃树最是月朗星稀的晚上来赏花,最是别有风情的。”
“幸会?不幸的很啊……”萧忆情蓦地笑了,笑容清冷如同寒塘上的波光:“方才涉水而过,马蹄被溪水中的恶灵所伤,不成想如此神仙之地,竟也会有这些阴晦的东西,当真扫了兴。”
杜意浓听言,浅笑出声:“萧楼主言裹了,那溪水中不过一些鬼母草罢了,哪会是什么孤魂野鬼。”随即便要提裙涉水而过,那身姿柔弱如无骨,却做作的让人很是不舒服。
“哦?鬼母草?”白衣楼主面上忽的现出忍俊不禁的笑意,淡淡道:“姑娘竟也知道这阴湿的植物,果然渊博。”
“奴家也是长走这梅林,才略知晓一二。”说漏了嘴,女子急忙掩饰。
说话间,女子已然涉水走到白衣楼主近前,湿了绣鞋裙摆,也全然不顾了。
“小女子杜意浓,见过萧楼主。”郑重的行礼,报上了闺名。
“邀月居的花魁,萧某久仰。”
“楼主过奖了。”女子献媚的笑着:“后日桃花节,奴家定献上轻舞一支,还望萧楼主赏脸。”
“一定一定。”冷光在萧忆情的眼底也是一掠而过,他微笑着拂开鬓边的白玉流苏,静静回答。
得了应允,女子便没得羞红了脸,娇声说道:“既如此,奴家便告退了,采一篮子桃花瓣,节日当日还要用的。
“请便。”
女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白衣楼主仍旧暖风中独自赏花。
“为何放了她?”桃林中一阵冷风掠过,萧瑟的声音想起。
白衣楼主仍旧不回头,细细的看着一树如火的桃花,声音带着不屑一顾:“若是没了舞姬,桃花节岂不是少了热闹?”
此时,碧落一袭青衣临风飘逸,已然立在楼主身旁了。
“可这杜意浓善用毒,留着她恐有麻烦。”
萧忆情挑眉笑了,饶有兴致的看着身旁男子,问道:“没想到碧落护法也有不爱美人爱江山的时候啊。”
“楼主取笑了。。。”青衫男子听闻打趣,些许不好意思。
白衣楼主收了笑,正声说道:“红尘那边可都准备妥当了?”
“回禀楼主,已然都备下了。每名弟子都服了辟邪散,且身上都佩戴了定神珠。听闻这杜意浓的桃花瘴毒甚是狠辣,不过有红尘在,也无需过度挂怀。”碧落郑重的说道,信心十足。
微微颔首,若有所思的看着青衫男子,听雪楼主笑的有深意。收了眼神,抬手折了一支开的正艳的桃花,缓缓开口:“碧落,你说这桃花可美?”
青衫护法微微颦眉:“属下不喜桃花,不好评论。”
难得风流倜傥的江家公子有不喜欢的花——叹了一声,白衣楼主忽的笑了,随即声音悠远绵长:“这桃花虽丽,到底不及蔷薇红的惊艳啊。。。”
想起了那一袭绯衣如血,听雪楼主声音瞬间变得温柔。
然而目光却是瞬间闪亮如电:“这一次,不管牺牲多少人,或者流了成河的血,我都不会收手!定要这风雨余孽的邀月居人神俱灭!”
碧落蓦然回头,却看见听雪楼主犀利深沉的眼睛——这个曾经病弱安的年轻人,身上一直笼罩着的却是排山倒海般凌厉汹涌的气势!
这一刻,青衫护法又一次明白,这个年轻人之所以能掌控江湖命运的原因。
在看似谦和的外表下,却有着何等惊人的精神力量!
所以, 方才溪流中的那些阴灵的鬼母草,之所以一见他前来便纷纷退避,看来并不是完全因为这个人身上所流着的半神之血的缘故吧?
“回吧。”冷月下,萧忆情淡淡一笑,飞身上马,衣袂和长发在风中飞扬,宛如翻涌不息的云:“这支桃花送给阿靖瞧,她心情或许会好些。”
马蹄声声,溅起遍地落英,白衣渐渐隐于浓雾之中。。。
青衫男子马上追随而去,竟有诗句随风飘来:“村南无限桃花发,唯我多情独自来。日暮风吹红满地,无人解惜为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