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中秋,洞庭湖畔翠色的碧草,却无一丝秋色。一望无际的芦苇在碧草旁摇曳,望去满眼金黄。翠色与金黄,加之烟波浩淼,水天一色,洞庭湖显得沧溟空阔;斜阳下,叶叶扁舟散落湖中,鸥鹭翔飞,静谧悠远。

凝眉的小舟,在湖上缓缓推行,将秋日洞庭的景色尽收眼底。这古时的云梦泽,今时的八百里洞庭,湖中的君山,湖边的岳阳楼,虽是历尽风雨,却丝毫不见苍老。

……楚天千里清秋时,水随天去秋无际……

这洞庭秋色,凝眉还是两年之前,细细赏玩过……想到这里,凝眉无奈地抬头望着水色天光,想起某日里箫声幽咽,一曲《凤求凰》牵动怀春少女炽热的心。谁承想,此时此刻,自己却在冷清的天地间独乘一人徘徊?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凝眉缓缓地站起身来,低头回眸,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横箫在船板之上,微风吹动衣袂,俊逸出尘……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凝眉摇晃着身子,竟有些站立不稳。

“姑娘,到了!”老哨公的声音响起,凝眉看清了眼前金黄色的芦苇掩着的那条碎石小径。

付清船资,凝眉提裙下船。碎石径曲曲折折,通着一片斑竹林。

绿裙拂地,微风吹动衣裾,一股淡淡的轻雾在竹林间弥散。凝眉似乎又听到那幽咽的箫声,穿透整个竹林,萦绕耳边,久久不绝。沉思着,凝眉忽然苦笑起来,相忘谁先忘?便是不忘,又能如何?

慢慢走着,前面,便是商府的后门了……一想到那高墙围裹着的府邸里,那镂花的紫檀木窗棂、贴在窗上寂静的碧纱,幽幽的檀香缭绕、尘土静静地悬浮,清淡如水的阳光被高墙隔在外端,凝眉就下意识地打寒噤,她的生命,被吞噬在这一片空寂幽深的宅子里了。

商府在巴陵城外十里之处,占地很大,却极是清冷。凝眉父亲这一支,人丁并不兴旺,膝下只有凝眉这一个女儿承欢。仆妇三四十人,照顾着府中各色事务,其实真正的主人只有凝眉与父亲两人。

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容颜了,或者说,凝眉根本没有见过母亲的样子。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用自己的生命,换了这个女儿。所以,凝眉从小便是在人们的白眼中长大的——都说她命硬,一出生就克死了母亲。于是,连父亲亦对她疏远了,对她不管不问,名为父女,却是陌如路人了。

不仅如此,凝眉背着“命硬”的名声,婚事也受了影响,高不成低不就地磋砣了岁月,别家女儿十五笈笄便谈婚论嫁,偏是她,双十年华还孤守青春。

随着思绪飘飞,凝眉脚步不觉放慢,坐在竹林中一块汉白玉墩上发起呆来,身上萼梨绿的衫子恍若轻烟,将凝眉与这竹林融在一起。思索良久,凝眉随手折下身边一棵斑竹低矮的叶子,一缕一缕撕扯着,仿佛将自己的生命撕掉在这洞庭湖无边的烟水之中。

“小姐,您可回来了,怎么在这发呆呀?”一声熟悉的轻唤,将凝眉从冥想中拉回,看到是自己随身的丫鬟枇杷,缓缓站起身来,微笑道:“瞧你着急的样子,有什么事?”

枇杷看到凝眉上舒缓平和的笑意,急道:“小姐,老爷回来了大半天了,急着找您呢!”

“哦!”凝眉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惊诧,父亲出外进货,说是明天才回来,自己紧赶慢赶,原想着这一次趁父亲不在家,可以舒心在外游玩,没想到,还是被抓个正着。

商家在巴陵城中,是百年的旺族。从四世祖商茂峰起,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土木巧匠,据说是连城中最大的巴陵王府中的机关消息,都是商氏所做。

不过,这都是百年前的故事了。传奇背后,响奏的都是悲凉的哀曲——商茂峰性情狷介,得罪了朝中权贵,终落得长达数十年的牢狱之灾。幸亏家中人散尽家资,走通府衙,这才换得商茂峰平安出狱。

经过牢狱之灾的商家老人,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锋芒直露。晚年的他,每天蜗居在洞庭湖畔的茅草屋中,怀念着当年的赫赫声名,也深感于人世的起落沉浮,老人于是写下家训,规定商家后人,再不许以土木机关制造行走于江湖之上。

这之后,商家人或是归农,或是行商,再无一人承继祖业。

凝眉的曾祖,是茂峰公的第四子,之后开始做绸缎生意,十年间风声水起,传到凝眉父亲这一代,商家的绸缎行已经成了巴陵城中同行业中的龙头老大。洞庭商氏亦成了巴陵城中的首富之家。

“你怎么对老爷说的——我的去向?”凝眉决定先回到自己所住的琴音小筑洗洗身上风尘,换了这满是尘土的衣衫再去拜见父亲,半途回头问枇杷道,她无法明白,一向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要见自己?

枇杷苦笑:“小姐,我说……您去巴陵城中玩了。您不知道,可把老爷急坏了,说是城中现在正闹飞贼,全城的捕快、守军都被调动看城,把城严严实实围着,说是对每一个人都严加盘查呢。您没什么事吧?”

听到枇杷的话语,凝眉禁不住嗔斥道:“我又不是贼,怕些什么!”

“嘻,小姐,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个能说您是贼啊?老爷是怕您一个单身女子在外不方便嘛!”枇杷笑不可遏,抬眼看到凝眉沉重的面色,忙止了笑道:“小姐,老爷要您回来直接到花榭去见他老人家。”

想到自己的行踪已被父亲知道,凝眉叹了口气,折道向花榭走去。

商府是八十余年的老宅,连花园的布置亦是循着五行生克的原理安排。若是歹人进了宅子,没人引路,是没法子全身而退的。远近之人,都知道商府的玄机,所以府中虽然护院并不众多,却是从来没有遭过大的盗窃。

凝眉循着碎石径走着,一路上倾听竹林在微风中的细碎声响。相传上古时代,禹帝南巡,他的两个爱妃娥皇、女英随后赶来,船被风浪阻于洞庭山。后来,两位妃子听说禹帝已经死在了苍梧,悲痛欲绝,扶竹南望,涕泪纵横,点点泪珠洒于竹上,呈现斑斑点点,因此便成了洞庭湖边特产的“湘妃竹”。

商府中,便种满了这种充满凄冷意味的竹子,还加种了洞庭湖畔特产的香芷、杜衡、紫贝、桂树、辛夷、薜荔,这些香草皆盛于秋,使整个府邸里芳香四溢。伫立在这清泠的香风之中,凝眉觉得自己又听到那幽咽的箫声,轻诉着心曲。摇了摇头,心中别样酸楚着,凝眉不明白自己今天怎么总是听到这并不存在的声响?

商府的花厅,临着一湾碧水,遍种鲜花香草,是以起名“花榭”。凝眉的父亲商子际便总是喜欢坐在临水的紫檀木窗下,那张古老的红木靠背椅上,端着青花瓷的茶碗,氤氲的雾气包裹住了面容,品味着洞庭的袅袅秋风。

只是这一次,越近花榭,那箫声就越是清晰,凝眉的心中,象有一只小爪子揪着挠着。她终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真的有人在吹箫。

花榭的门半掩着,箫音清雅,如水流泄。凝眉心中又悲又愤,原来,那个人,他还敢、还有脸回到商府来。犹豫着,再仔细一听,凝眉明白,这箫声绝不是他能够吹出的。他的箫声,再动听也是凡音。而这声音,平和中带着恬淡出尘,不是他那样的人可以吹奏出的。

聆听这超凡的箫音,凝眉心中带着疑惑,缓缓走上花榭台阶,透过半掩着的檀木门,凝眉看到一个男子身着纤尘不染的白衣,卓然立于窗边。因为逆着光,那人的样貌看不清楚,只看到手中握着一排竹管,声音便在唇边流转而出。凝眉这才明白,那男子用的,是一管排箫,难怪吹奏出的声音与普通的洞箫不同。

凝眉知道,父亲从不带外人来家中,连叔伯姨娘之类的亲戚也甚少上门,更不要说什么陌生人。商子际虽是生意人,却熟读四书五经,尊崇的是孟夫子“男女授受不亲”的教化。自自己十一二岁后,父亲便连青年小厮也不许留在自己身边。日常照顾自己日常起居的,使只是乳母、婆子、丫鬟,住的琴音小筑中,更是没有男子的影子。

这个男子,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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