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碧纱窗外,竹影婆娑。古老的屋子,只透进几缕夕阳淡淡的色彩,照在那男子身上,尽是些斑驳的光影。他好象知道有人在门外,轻轻放下了唇边排箫,转过头来。
那男子的一双眸子仿佛透出寒光,直射过来。与他四目相投,凝眉不由周身一颤,只觉得轻衣透出薄汗。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啊!细长的,却炯炯有神,只是其中流露出的神情,却那么令人捉摸不定。那男子有着挺直的鼻梁、水色的唇,但见他浓眉轻轻一扬,瘦削的脸上似笑非笑,眉宇之间,还透着遮掩不住的一丝倨傲之色——或许,那不是倨傲,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贵气,一种轩昂的气度……凝眉低了头,这样与一个陌生男子对视,真是有违妇德了。
“商姑娘?”那男子走近两步,轻轻道。那声音中,带着的丝丝暖意,令凝眉对这个人平空生出些好感。
“你是……”凝眉低声道,瞥见他腰畔挂着一柄剑,青黑色的剑鞘,配着青色剑绦,护手上嵌着颗鸡蛋大的宝石,发出盈盈光芒。凝眉只觉得这剑无比眼熟,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怔住了,忘了想说的话。
“眉儿,回来了。这位段人龙段公子,是为父的救命恩人。”此时,一个声音从凝眉身后传来。凝眉忙转身,却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背脊升起,整个人仿佛从冰水中浮起一般。父亲商子际严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看着父亲五十上下,须发却都银白,眉眼之间,是怎样慈祥的白发都掩不住的不怒自威时,凝眉低垂了头,行礼道:“爹爹,您回来了。”
虽然,父女之情是极淡薄的,商子际对凝眉却十分严厉,凝眉自小对父亲便十分惶悚。
“眉儿,城中现今闹飞贼,可别再乱跑了,免得有什么差池。”商子际并没有责备凝眉的意思,反而一反常态,说出如此关切女儿的话。一时之间,凝眉诧异地忘却了心中的不安,抬头怔怔地望着父亲。只见父亲转头看着着段人龙,笑道:“人龙,这是小女凝眉。”
父亲是怎么了?凝眉不住暗想,一向严厉、尊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教养女儿古训的商子际,竟然会把一个陌生男子这样冒冒然地带到内眷跟前,且对女儿偷偷离家的事不去追究,又对自己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关切……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凝眉百思不解。
“爹爹,这个人是您的……救命恩人?”凝眉疑惑着问道。父亲虽是生意人,却有着不俗的功夫,一般山野盗匪,都奈何不得他半分,“爹爹此次出行,竟遇到危险?”
子际看着凝眉,缓缓道:“若不是这位段公子,为父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原来,凝眉以为武功盖世的父亲,或许在行商人中,还可勉强自保。然而遇到了真正的江湖好手,那练了几十年的功夫,竟是不值一提的。幸好段人龙,单骑只剑,救了商子际的商队,不仅保全了十几人的性命,连这批数目极大的绸缎也保全了下来。为了感谢,商子际已经收段人龙为义子,从此,便请他留在商氏府中。
望着父亲眼眸里流露出对段人龙的欣赏与纵容,再看到段人龙唇边挂着的浅笑,凝眉的心忽然揪紧,没来由地一阵痛疼。从懂事起,凝眉从没在父亲眼中看到过如此祥和的光芒。
父亲在凝眉的心中,仿佛只是一个影子。他长年经商,在府中的时间并不多,然而就是这仅有的时光,他也只喜欢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或吟哦诗句、或习武练剑、或独酌月下,极少与独生女儿相对。细想之下,在凝眉二十岁的生命中,父亲与她说的话都是屈指可数的。在这些少得可怜的话语中,凝眉看不到一个父亲应该对自己子女的关切与爱护。他是严厉的,他是敷衍的,他是冷漠的,他唯独不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曾经,凝眉以为父亲的冷寂是与生俱来的孤僻与乖戾。然而今日,看到他与段人龙之间流露出的惺惺相惜之意,凝眉才明白,原来,父亲也有着爽朗热情的人。
“段公子,倒是……很好的功夫!”凝眉转眼看着段人龙,口气中,带着冰冷的寒意;眼神里,竟满是敌意。
不以为意地,段人龙微笑:“商姑娘过讲了,在下只是凑巧经过……”
“凑巧?真地是那么凑巧吗?”不等人龙将话说完,凝眉冷冷道,“如今巴陵城中,盗匪猖獗。听说前天晚上,把王府里的东西也偷了去的。人家都说,城中原是没有这样好身手的人,如今不知从哪里来了江洋大盗,从重重把首的王府中拿了东西去。你段公子来历不明、身负绝学,谁知你是不是与那些打家劫舍的歹人一伙?”
“眉儿!”看到凝眉如此不客气的指责,商子际提高声音,“人龙是为父的恩人,你不敬他,便是对为父不敬!怎么如此不懂事起来,那些书都白读了?去,把《女诫》写百遍来,学些规矩!”说着转头对段人龙道:“这个女儿,是被我宠坏了。来,人龙,我们到消息洞去,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五行八卦之术。”
宠坏了?还要自己写百遍《女诫》?凝眉禁不住气血翻涌,父亲何时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宠爱之意?若不是在一个屋檐下,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是有高堂在上的人。而且,父亲竟然要带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段人龙进消息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