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家虽然行商,却没有把祖业全部遗弃——商茂峰留下了的消息机关、五行八卦相生相克制造之术,做为家传秘籍,被商家人秘密保留了下来。然而,一直以来 ,这绝技是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凝眉做为商子际唯一的女儿,都没有被带着进过消息洞一次。那消息洞里,不仅将茂峰公一生绝学做成实物供后人学习,而且保留了他尽一生力搜集的天下武学精华。

段人龙,你何德何能,能让父亲对你如此另眼看待?凝眉心里有禁不住在叫,一股热流从心底深处涌起。凝眉的性情一向深沉宁静,似在尘世之外的仙子,但此刻这种深沉宁静被压抑和愤怒的情绪破坏了,只听她怒道:“爹爹,你竟然……带一个外人,进消息洞?”话音虽不高,含着的哀怨,却是明白无疑的。没有想到女儿有这样激烈的反映,商子际微微一笑,露出有些息事宁人的表情,拉起凝眉的右手道:“眉儿,现在他是外人,今后,就不是了。今日你们都在,爹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着,回头看了看段人龙,将凝眉拉到他面前,含笑道:“眉儿,你今年也已双十华年,爹爹要将你许配与段公子,婚期嘛……哈哈,选日不如撞日,不如安排在十天之后。虽然有些急促,却也了了爹爹一桩心事……”渐渐地,凝眉只看到父亲的嘴在动,天地万物都失去了声响,耳中只余一片蝉鸣。

原来、原来自己的终身是这样被决定的,自己的下半辈子,将委身于这个来历不明之人!而且,父亲竟然说自己的婚事,是他的“心事”。原来,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负担!

凝眉忘记了平日对父亲的敬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大叫道:“不,我凭什么要嫁给他。这个江湖混混,何德何能,凭什么娶我?我不要,我不要嫁他!”

“眉儿,胡说什么,什么叫江湖混混,你知道些什么!”子际看到凝眉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大叫,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声音虽然不高,却足以威震凝眉的冲动。果然,凝眉心中一凛,失神地垂下眼帘,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对商家来说,只是一种负担?”

“伯父,您别生气。”段人龙轻轻道,“这事情……或许对商姑娘来说,太突然了……”

“你闭嘴!”凝眉提高了声音:“这是商家,轮得到你说话吗?”

段人龙微微一怔,眸子里流露出一种令凝眉看不懂的神情,那是充满包容与理性的光芒,一种令人畅快的温暖。凝眉心里微微一震,她没想到,此时此刻,那双眼睛,竟似一道火焰,散发着温柔的光芒、竟能融化冰雪。

凝眉说不出一句话,段人龙似乎也呆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在下果然是冒昧了,还望商姑娘谅解。只是……”微微昂起了头,正要接着说话,就听凝眉恨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单薄的瓜子脸,因为气愤,有些瑟瑟之意,倒益发显出她那份楚楚可怜的韵致。

“老爷,巴陵知县求见。”正吵得不可开交之,商府管家商福的声音在花榭中响起。

商福四十五六岁,是商府的家生子。已经有些发福,与商子际的清瘦不同,他微胖的身材衬着祥和的面孔,显得十分平和可亲。小时候,商福对凝眉更如对亲生女儿般慈爱,凝眉甚至觉得商福比父亲在她心中的位置更重要。

“陈大人说是为什么盗贼之事来请教您的。”商福进了屋中,垂首道。

“盗贼?”子际沉思片刻道:“请陈大人进来。”

商福离开后,凝眉忍不住道:“瞧瞧,麻烦来了吧!”说着,狠狠瞪了段人龙一眼。

段人龙微笑着并不答言。商子际道:“眉儿,你先回房去吧。”

“我……”凝眉欲言又止,连礼都没行,转头从后门出了正厅。夕阳之下,远处湖水之上的渔舟渐渐稀少,金色的水面上荡起阵阵涟漪。身后正厅中,巴陵知县陈知恩与商子际寒喧的声音传入凝眉的耳朵。她甚至听到,父亲向陈知恩介绍段人龙:“这是小婿……”

“小婿!”凝眉在心中冷哼一声,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幽咽的箫声,眼前浮现的满是无尘的白衫。

那是两年前,父亲带回了他,儒雅的谈吐,一管洞箫清音,衬得他恍若天人。也是时近中秋,他为凝眉吹奏《凤求凰》。许多许多年前,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书写了当庐沽酒的千古佳话。凝眉想着这精美的爱情传奇,心思,被那温和的柔情感染。

只是那时,没有等到父亲之命,他的谎言,便被揭穿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那纤尘不染的洞箫曲,只是他为着谋取钱财的卑劣手段。

凝眉看着他被赶出家门,没有流一滴眼泪。

从小到大,除了乳母傅氏、丫鬟枇杷、管家商福,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给过凝眉多一丝一毫的爱护与体贴,什么“白虎星”、“一出生就把娘给克死了”等话语始终缠绕她左右。缺少爱的孩子是盲目又可怜的,于是,当一个人愿意向凝眉伸出自己温暖的臂膀时,她便象是一只扑火的蛾子,毅然地走向那能要了她命的光明之处。

从发现这场骗局的真相之后,凝眉变得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即使是有着如段人龙般温暖友善目光的人。想到这里,凝眉停下脚步,她不会回房,她要听一听,陈知恩与父亲谈论些什么。她不要再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她不要成为父亲的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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