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洞庭湖的秋月显得益发圆白。一袭绿衣的凝眉手握一管湖笔,临窗而立,眺望在月光下显得清远悠静的洞庭湖水。商府的宅子很大,人口却有限,此时尚早,周围却早已是漆黑一片。湖水中的月亮随着涟漪波动,细碎地破开,又轻轻合上。

发了一会儿呆,微微叹气,走到红木大案前。案上绛烛落泪,檀香游丝;檐下一双燕子,正绕梁细语,商量不定。凝眉伸手研了上好烟墨,继续写《女诫》,雪浪笺上,蝇头小楷整齐而列——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这《女诫》凝眉早已烂熟于心,不需思索,只一气儿写将下去。

“哎哟小姐,”正写着,只听到枇杷在身旁叫道:“怎么一晚上就写了这么一点啊?老爷不是让您写百遍《女诫》的吗,怎么才写了这么一点,一晚上您都干什么了?”

凝眉轻轻把湖笔搁在砚台上,托腮凝望满是蜡泪的绛烛,烛焰陡地一跳,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也不知为了什么,凝眉心头一凛:“今日我倦了,先收了吧。”

边收拾纸笔,枇杷边道:“老爷在‘草色山光厅’宴请姑……宴请那位段公子呢,府里人都说,段公子不仅一表人材、相貌堂堂,而且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听说还救了老爷呢,文武双全的。小姐,俗话说得好,金子终须金子换,这下您可以舒心了。”

听到这话,凝眉慢慢僵直了背,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小姐,发什么呆啊?”看到凝眉默然不语,枇杷略带戏谑地道,“莫不是还想着姑爷,睡不着?”

“啪——”地一声脆响,枇杷被凝眉打了一耳光,白皙的脸上登时现出五个红红的指印,凝眉扬着手,双目圆瞪,大声道:“什么姑爷不姑爷的,你若是自己想嫁人,便去拉个男人来。干什么左一句右一句耻笑别人?若是商府容不下你,就滚!”

半晌,枇杷捂着被打的左脸,说不出话来。她与凝眉从小一起长大,之间的情谊是比主仆更亲昵的姐妹之情。二人平素也是开玩笑惯了的,哪成想一句并不出格的笑语引起一向平和的凝眉发怒,“小姐……”喃喃地,枇杷眼里汪开了一层泪,盈盈的泪珠儿顺颊而下。

“哭什么哭,我想哭还不知向谁哭去呢!”凝眉失魂似地跌坐在紫檀梅花凳上,垂泪道,“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根本就把我当累赘,随便指个人嫁了我,就以为了了什么心愿。若是……若是我娘还活着,必定不会这样的……”说到这里,凝眉哽住,再出不了一声——若是母亲活着,当真会对自己宠爱有加吗?

她从没见过母亲——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用自己的生命换了这个女儿。所以,凝眉从小便在人们的白眼中长大——都说她命硬,一出生就克死了母亲。

听乳母傅嬷嬷说起过,母亲名叫薛如雪,人如其名,美丽得如白雪一般晶莹剔透。凝眉没有见过白雪,但她在前人的诗作文章中读到过对雪的胜赞——“梅需逊雪三分白”“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落红千片飘香雪”……想来,母亲也一定如白雪一般纤尘不染,出尘而绝立。然而,凝眉心里,又时时带着对母亲的一些怨恨,为什么母亲可以那么不负责地,将她带到这个世上。给于她生命的温热和力量,却吝惜再给她抚养的快慰与支持?母亲已经去世二十年了,父亲一直未娶,就连一个相好的红颜知己亦无。凝眉不相信父亲是为怕自己受继母的委屈才不肯继弦,想来,父亲一定是因为与母亲的旧情念念不忘,才能十几年来孤守着寂寞与凄凉吧?

想到这里,凝眉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走到枇杷面前,伸手给她擦去泪水,轻道:“别哭,是我不好……只是……”话音未落,隐隐间,忽然听到人声鼎沸。凝眉的居室距大门有三进院子,从楼上的窗口望出去,却可以看到从巴陵城到商府的旱道。凝眉与枇杷对视一眼,知道商府一般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响动,都向窗口跑去,这一看不要紧,当真被吓了一大跳,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正向商府奔来。那龙头,竟已到了商府门前,点点火光,在商府门前聚了好大一群。这嘈杂的声音,便是那群人发出的。

由于离得太远,听不清那群人在嚷嚷些什么。凝眉与枇杷忙下了楼,以最快的速度向大门跑去。

跑到大门前,凝眉看到,管家商福也是一路小跑地奔过来,连声叫道:“怎么了怎么了?”一位家人忙道:“福爷,外面那些人带头的是县衙的官差,说是……贼跑到咱们府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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