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哈哈……哈哈……”凝眉猛地立起身子,狂笑起来,原本寂静的天地间,响彻了她的笑声:“那么,你可以娶一个仇人的女儿吗?可以吗?”盯着段人龙,凝眉带着笑,表情无比凄楚,“告诉我,告诉我啊!”
段人龙惊呆了,身子僵直,呼吸变得越来越快,退后两步,喃喃道:“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此时凝眉反而无比冷静,一字一顿道:“我——的——母——亲,名——叫——薛——如——雪。”
“不——”段人龙大叫一声,仿佛不认识凝眉似的,猛烈地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竹筏本就不大,这几步后退,已到了边缘,他却丝毫不觉,脚步不停,向后退去。顿时仰面落在水中,溅起无数水花。
不等凝眉反应过来,只听“嘭”地一声,段人龙从水中如箭一般弹起,向空中直飞而起,冲到离水面二十余丈才停了下来,向下疾落。落了十几丈,段人龙忽在空中转身,落在水面之上马上施展“乳燕低飞”向岸边冲去,只是这时的水花踏得极大。水声四起间,眨眼间已不见了段人龙的踪迹。
中秋的月,明亮,大而圆白。这本该是个团圆的夜晚,夜空晴朗,没有一丝浮云。然而巴陵城外,洞庭湖上,秋月玲珑,天地间却只剩黑衣女子单薄的身影。她的脸色无比惨白,嘴唇抖动,双目无神。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苦笑着,笑意里却又多了些自嘲与无奈,凝眉伸出手中的竹蒿划水。因为被削去了一截,便侧坐在竹筏之上,丝毫不理会浸湿衣衫的湖水。
慢慢地竹筏靠岸,凝眉站起身来走上岸,每一步都迈得十分吃力,加上腿上的伤痛,腰都有些伛偻。没忘了拾起段人龙落在筏上的柔丝剑,轻轻地把剑装回腰间。或许,只有这柄没有温度的寒铁,才从没有改变过,从没有令她有过丝毫惶惑和不安。
忽然,许多急促的脚步声,直冲凝眉而来。微微皱了眉,凝眉在心里冷笑着,早该想到的,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不是许捕头嘴里那个偷盗碎银子的小贼,曾经,她一夜之间盗了巴陵城十八户,皆是些珠宝红货,后来听人说,那些东西折了金子,也值万两。按律,给她判的,当是斩立决。她只是个任性的孩子,不缺钱,把东西都悄悄找人折了银子,十几万两的银子,单是送人就用了几个月。听项袭说,这个叫做劫富济贫。
看来,今天她就要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了。想到这里,不禁直起了身子,掠开颊边碎发,单等那些人来。
不出所料,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商府的后门被打开了,一群衙门里的捕快冲了出来,看到如此打扮的凝眉,倒是一愕,都站定了。
扬了扬眉,微微昂起头,凝眉冷淡却清晰的声音响起:“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贼人。”
捕快们对视一眼,似乎难以相信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女子,竟是他们要找的飞贼。然而看她一身黑色夜行衣,薄底快靴,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云破月来,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无一丝血色的样子,心里又不禁惴惴,略一停顿,都举起手中兵器,有的人手中是刀剑,有的则是镣铐。
凝眉微微冷笑,似乎不屑一顾这些官府捕快,昂首望着空中明月。捕头们原不认识这是商府的小姐,但看到她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又见过她飞檐走壁的身手,倒也有些疑惑她这样束手就擒,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你们在这干什么?”捕快们正踌躇间,一声冷冷的声音响起。回头只见段人龙不知何时从竹林中出来,站在捕快与商凝眉之间。
“世子,这……这个姑娘是……”许捕头看到段人龙,忙抢身而上,背转剑尖,却不知怎么把方才凝眉的话说出口。
段人龙回头注视凝眉,略一停顿,转头看着许捕头道:“怎地如此无礼,这是世子妃。”
众捕头听言,又是一楞,心道这是唱得哪一出,方才还是女贼,怎地就成了世子妃?他们昨晚见到飞贼入了商府,虽然搜查未果,却暗地里加了小心,日夜都在商府周围布了岗哨。今晚见两个黑影在商府屋顶盘旋而过,便一路追踪而来。只是功夫差得远,没有紧跟上段人龙与商凝眉。
看到捕头们面面相觑,段人龙目光如电,扫视一周,正要开口,忽听一阵冷笑袭来。
那声声冷笑,发自凝眉之口,带着怨毒与讽剌,直能震撼天地似地,惊起竹林中无数栖息飞鸟。
“凝眉……”看到凝眉看着他,面带嘲讽,冷笑声声时,段人龙不禁楞住。
“段人龙,你以为……我需要你的怜悯?”凝眉看着他,眼眸之中流露出极度伤感的情绪,话音却冷得令人发抖,“你以为,你这么说就可以救得了我,就可以让我对你一生感恩戴德?你错了,我商凝眉不需要你的可怜!”
说着,凝眉手拂向腰间,那里有她的柔丝剑:“姓许的,两年来,县衙里的库银,是我取的,一共八千两,都周济了城外没饭吃的农人;城中的富户,这两年失窃的大宗银子、珠宝,都为我商凝眉所取,有多少我心里也没数,但都替他们做了布施,积了阴骘。这事与我……与商家无半点瓜葛,也与……这位庆王世子没任何关系。你们要捉我,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说着,右手“刷”地挥出,白光闪现,一阵龙吟,正是凝眉抽出了柔丝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