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十四

凝眉看着眼前男子,心中萌生的柔情已被震惊激得荡然无存,此时怒气正胜,脱口道:“你这个骗子!我爹爹还一厢情愿地要把……把我……许配于你,哪知……哪知你竟是这样的心肠!”说着,泪水汪在眸中,强忍着不落下。

“我……无意骗你,凝眉……今日,我便是回家中去,向父亲禀明要娶你。我已经十年没有回过家、没有与我父亲说过话了,是为了你,我才回去的……”段人龙有些激动地提高声音,目光在月下益发显得清澈见底。

腿上一软,凝眉瘫坐在竹筏上,默然不语——七岁时,她偷偷溜进消息洞中,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时的那种恐惧与无助;及无意间得以见到商府各种绝学秘籍时的欣喜;许多年后,当她与那个男人说起这一切时,他眼眸中流露出的羡慕与兴奋……这一切,此时都在眼前清晰闪现。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现在的她,或许不是这个样子吧?

独脚大盗项袭,这个名子,是凝眉后来才听说的。虽然,他为的,只不过是商府的钱财;然而,却给她开启了一扇通往江湖的门。传言说项袭为人暴戾急燥、穷凶疾恶,然而他对凝眉却是极和气地,他教她走江湖的基础;临走时,还把他视为宝物的柔丝剑赠与她。他说:“我对不起你,亦配不上你,无以赎罪。”

从此,她的生活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盗与施成了生活的重心。如果说,初时偷学秘藉,只是少不更事的天真情怀,只为与父亲呕气。那么现在的偷盗与施舍,就是她心灵的一种寄托。她喜欢看着那些灾民、贫苦人对她近乎顶礼膜拜的崇敬;喜欢看着衙门里那一群饭桶寻不回失物、急得团团乱转的窘迫……

父亲把段人龙带回来那天,她被罚写百遍《女诫》,越想越气愤恼怒,便谴开枇杷,去庆王府盗了那只金匣子。情急之下,她连里面装了些什么都没注意,便择路而逃。或许是心中难平的缘故,她第一次着了别人的道,被人将追踪用的银粉贴在了身上。当发现这些时,已经到了商府门前,再去清理一路上的痕迹,却也不太可能。于是挺而走险地,她将这物品放在了听泉居,就算是那些官差找到了赃物,也可嫁祸于段人龙……

这一切,她以为万无一失、天一无缝的办法,却由于月夜与段龙的独处,使她心生悔意。又一次冒着风险,把枇杷骗开,还设计让她一夜之间无法回到琴音小筑。这时,她去了听泉居,找藏起来的东西,无功而返。虽然有些诧异,却以为是自己情急之下忘了放在哪里,其实没想到是,她的计策,早已被人识破。

段人龙说,要娶她,那是他还不知道,害死他母亲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吧!凝眉仿佛吸进了无数的寒气,发起抖来。她二十年的生命之中,从未遇到过令她如此为难、如此柔肠百折的事情,一个弱女子,承负着太多恩怨情仇,又情何以堪?

“我是盗,你是捕,我们……应该是天生的仇敌才对。你抓我去见官吧!”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青年俊朗的面容,凝眉沉声道。

摇了摇头,段人龙屈腿低下身子,看着黑衣女郎苍白的面色,坚定地道:“我不是捕,你也不是盗。凝眉,我父亲明日就会请媒人、过大礼,你就是我段家的人,相信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明天?”呆呆笑着,仿佛听着一个无比美丽的神话,凝眉道:“明天……你……是神捕猎鹰,我犯了王法,我不可能嫁给你……”

“我不是!”不等凝眉说完,段人龙抢道:“除了猎鹰这个身份,我还是庆王世子,庆王唯一的子嗣,我有这个能力去保护你……”

庆王世子!一些想不清楚的事情,顷刻间豁然开朗:为什么庆王要搬来并不繁华的巴陵小城居住;为什么庆王来了段人龙就要离开。

原来,令母亲终生念念不忘、令段人龙无比憎恨的人,都是那个九重丹墀之下的肱股重臣、朝廷栋梁——庆王。

凝眉忽然明白了,她的母亲为什么在嫁给父亲之后,还念念不忘段人龙的父亲。其实她想嫁的就是段人龙的父亲——庆王。然而,江湖草莽与皇族贵戚本就不该相遇相守,相泃以湿、相濡以沫,却也只能相忘于江湖。只是,这本该相忘的人,却终生彼此衷情,一个为君抑郁而终、一个为卿舍却繁华,惊鸿初见、衷情一生……这传奇啊,调子太过悲凉。

“你为什么,不穿白衣了?不是说,你的母亲希望你穿这种颜色的衣服吗?”不知为何,凝眉脸色木然,却问出这样一句话。段人龙脸色突变,沉着嗓音道:“因为那是耻辱的色彩。我母亲喜欢我穿白衣,是因为父亲喜欢白色。而父亲喜欢白色,是因为他忘不了的女人名叫如雪——雪的颜色,是白的。母亲不知道这些,她到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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