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人龙明白,这绿衣女郎的楚楚动人,是他二十七年生命中从未见到过的一种美丽——她或许不擅谈吐,不是倾国倾城、神态娇媚,更不是那么依依地善解人意,曲意承欢。然而她身上透出的那一份哀怨、忧郁、迷茫,甚至是令人不解的神秘气息,都那般动人心魄、那样地令他不能释怀。

“唰”地一道寒光闪过,段人龙起身抽出腰畔长剑,伴着这月夜箫曲,舞起剑来。但觉箫音婉转,剑光幽深,“唰唰唰——”剑剑都似与箫声相伴。凝眉加快箫声节奏,那剑也舞得更快,朵朵剑花飞舞,惊动无数夜宿飞鸟。一时间,树林中月光、箫音、剑气、飞鸟、白衣、绿树、香花相映成趣,构成一副绝美图画。

箫音一节未完,段人龙边舞剑边配着乐曲,朗声吟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一阕词堪堪未完,箫音嘎然而止,凝眉有些惊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的想的,正是这阕词?”

还剑回鞘,段人龙笑了,看着凝眉的双眸,道:“你的箫音,自然流露出一股孤傲之意。加之这《楚天遥》曲,若是还不能会意,岂不成了不知情识趣的傻瓜?”

一片绯红浮上了凝眉白皙的面容,她羞涩地低下头,默默问自己:“这个人,真地这么懂自己么?”不经意间,坐在了刚才段人龙所在的那块大石上,道:“今晚的月色,可真美。”

“是啊,近中秋了。听说,洞庭湖的秋月,是最美的。”白衣男子坐在凝眉身边道。

“你……”凝眉转头看着他,“能让我看看你的剑么?”

摘下剑,段人龙双手递给凝眉:“小心,它很重。”

凝眉微笑着接过剑,轻轻抚着护手上的宝石,宝石发出的光晖映亮了她的柔荑:“真漂亮。我总觉得这柄剑眼熟,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它。它有名子吗?”

“它叫‘惊鸿’。”段人龙仿佛陷入了沉思,许久才道:“听我父亲说,它的名子,取得就是惊鸿初见的意思。这剑出炉时,本有两柄,一雄一雌,雄的是这柄‘惊鸿’,雌的叫做‘衷情’。”

“衷情在哪里?”

摇了摇头,段人龙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到凝眉探究的眼神,低头缓缓道:“从我懂事起,就看出我父亲对我母亲的冷漠。我母亲很美丽,出身世家,知书达礼,可只活了三十二岁。”叹了口气,继续道:“府里人都说,她是抑郁而终的。那年我只有十三岁,却也懂得抑郁而终是什么意思,于是跑去责问父亲,问他为什么对我娘不起。于是,父亲便给我讲了惊鸿与衷情的故事。”

“原来,你的童年,也是这样不幸的。”凝眉幽幽道。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说下去:“父亲年轻时,与我一样,喜欢游历江湖。有一次,他到得塞外,与人有了口角,没想到,那个人是名满江湖的使毒行家,心眼又小,只因为与父亲拌了几句嘴,便给他下了很重的毒。听说那种毒施在人身上,会令中者整整痛苦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全身肌肉腐烂而死。正当父亲一愁莫展之时,仿佛是冥冥中的天意,那个使毒行家的妹妹路经父亲所住驿站,机缘巧合,给父亲解了毒。江湖中的故事,多半是这样开头的。”

“后来,令尊便与这位前辈……在一起了吗?”凝眉的眼睛中,闪出光华。她是多么喜欢这样的生活,自己选择与所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什么无聊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苦笑着,段人龙摇头:“我父亲是极想娶这个女子的,便把家传宝剑中的‘衷情’送给了她,作为聘礼,相约来年相见;那时,父亲将请媒人到她家去提亲。可是,没想到的是……第二年,父亲带着三媒六聘到她家时,她已经出嫁多时了。”

“父亲不愿相信,那女子对他的承诺言犹在耳,怎么就嫁人了?他不甘心,听说那女子嫁到了江南,他便千里迢迢地找到她的夫家,想要问个究竟。可是,在他要冲到面前质问她的时候,却看到了她倚着丈夫的肩,露出甜美的笑靥。父亲在那一刻崩溃了,他不敢冲到那女子面前,不忍心毁了她的生活。如果痛苦,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吧!于是,他转身离开了那里,三个月后,娶了我的母亲。”

听到这里,凝眉点了点头,顺手扯下身旁树上的一片绿叶,随手把玩着:“可是,令尊始终无法忘记那名女子。对令堂始终是冷淡的,所以……”

“父亲对母亲一直是百般呵护、万般宠爱。只是,母亲是冰雪聪明而又十分骄傲的人。她灵敏地感觉到与我父亲之间横亘着的那个影子。随着日子的推移,我母亲渐渐明白,无论她如何努力,总是比不上那个女子在父亲心中的位置。她不甘,然而更不愿去争些什么,对于她来说,这‘争取’二字,是怎么也难以承受的委屈。于是就这样彼此僵持着,积怨于心,才早早去世了的。”声音渐渐有些酸涩,段人龙不再说话,捡起身边的碎石,一颗颗打到湖中去。

凝眉的声音有些颤抖:“难道,令尊始终没想过,去找那个女子问个究竟,问她为什么食言嫁给了别人吗?”

“没有。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不喜欢把一切都说出来,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默默承受。我母亲去世这件事,若不是我死缠硬磨,他根本都不会和我说这些。”段人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夜深了,你冷吗?”

凝眉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问道:“你恨那个女子么?”

“恨……”段人龙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很坚决,“不过,我更恨我父亲。所以,从十六岁起,我就离家出门远行,尽量避免回家,避免见到我的父亲。那个老宅中,到处都是我母亲的烙印,她亲手种的花,亲自布置的房舍,挑选的绫罗纱帐……当她临终之前,似乎感觉到了大限将临,亲手为我缝制了衣服,从十三岁,到三十三岁,每年一件,整整二十件,都是纯白的,因为我父亲最喜欢白色……每次回到家,看到这些,就越是恨父亲,恨那个女子。她带走了我父亲的心,从此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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