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看到这男子动情的述语,凝眉的心中,升起股柔柔胀胀的惆怅。这惆怅无言地化解了敌意,她觉得他的身世也是这样可怜,这样令人柔肠百折。慢慢起身走到临水的一面,看着湖心的明月,伤感起来:“其实,我也佩服你,能这样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而我……就从没有想过,去问我父亲,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漠。而且,你能爱、能恨,而我,就连要去恨谁、恨什么人,都不知晓。”说着,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一一告诉了段人龙。
默默听完凝眉的讲述,段人龙的眼睛里露出疑惑,不解地道:“商世伯与我谈起你时,总是满脸欣喜,说自己有福气,有你这样懂事可爱的女儿。他……怎么会对你冷漠?”
“是么?他欣喜?”凝眉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道:“对了,我看你对我家宅院里的九宫八卦阵好象十分熟悉,怎么,你也从小就学习此术?”
“哪里,我可没有你这般家学渊缘。半个月前,遇到商世伯,他教给我的。”段人龙转身看着凝眉,面色凝重,目光炯炯,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表达。
“我?我也没有这般好运,有人教我这些。”凝眉冷冷一笑:“这九宫八卦术,是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绝技,难得爹爹对你这么看重,初一相识,就把绝技教给你了。而我,只是从小生长在这片宅子里,熟悉道路罢了。”顿了顿,又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月已西沉,四周静寂无声,唯有泛黄的树叶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你……住在什么地方?”凝眉忽然问道。
“商世伯为我安排了听泉居。”
闻言凝眉轻笑,虽然有些凄楚,却无敌意,低头道:“父亲对你真好,那是商府里唯一一处可以看到洞庭湖全景的楼阁呢。”
她总是喜欢低着头,声音柔和细腻却也凄然,段人龙忽然有一种冲动,只希望月色清明,二人就这样徜徉于****,直致永生永世。不由地,伸手握住了身边佳人的玉手——素手纤纤,碧水潺潺,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两个孤单的身影可以彼此安慰。
这绿衣的女子,眉宇间聚起复杂的神色,随即又微微笑开了,如这湖中碧水荡开涟漪。她只觉得,他的手仿佛初冬的炭火,炙热无比。
望着那纯白的身影隐没在沉沉的夜幕之中,他手心的温暖还留在凝眉手上。微微笑着,推开卧房的门,就听见枇杷的叫声:“唉呀,我的小姐,这大半夜的,您到哪儿去了?”
关了房门,屋内的绛蜡将凝眉的脸映衬得仿佛绯红晚霞,也没答枇杷的话,走到床前坐下,脱下脚上的翠绿绣花缎鞋道:“给我拿双鞋子来换。”这双鞋子,早被湖水和夜露打湿了。
换上枇杷拿来的湖绿湘绸鞋,凝眉看着那双鞋子上绣着浅黄色雏菊,有些神思飘飞。
“饿了,有东西吃没有?”良久,回过神来,凝眉微笑道。
枇杷端了个小捧盒,揭开来看时,有藕粉桂糖糕和松瓤鹅油卷两样细点:“凉了,怕不好吃。”
“便是这样就行了。”说着拈了块藕粉桂糖糕,忽又发起呆来,浅笑嫣然。枇杷奇怪地看着发呆的凝眉,知道她平时本是极挑剔的,慢说是凉了的点心,便是新鲜出锅的也要挑剔,又是油腻腻的没胃口,又是甜兮兮地不喜欢,怎么今天这样随和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枇杷禁不住问道,又接着说:“您不知道呢,方才您出去的时候,官衙里的官差在我们府里搜查过了。那场面大得惊人呢,哪个犄角旮旯都细细找过,也不知他们在找些什么。”
本是入口即化的桂糖糕,却似是棉絮,黏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们……搜出些什么了吗?”
“我们下人哪知道这些啊?”枇杷为凝眉沏了一碗“金镶玉”,接着道:“不过听福爷说,那些捕快是因为咱们府上来了生人,才这样大张其鼓地来盘查的。小姐啊,你说姑……你说段公子那样的人,竟会是飞贼吗?”看着凝眉的脸色,喃喃道:“可不要象那个项袭……”
凝眉心中一沉,一直无法忘记的,是他去而又返的那个深夜,朦胧烛火中,她只轻问一句:“你为什么不一走了之?”那样的追问,不过想要一个答案,那是年少时期的凝眉无法释怀的欺骗,然而并不是一切都有答案。
他漆黑的瞳仁仿佛汪着清水的鹅卵石,望久了,那冰冷的水竟渐渐温暖起来,嗫嚅着“我只想……”
最终,也只是那三个字。望着他越窗而去的背影,凝眉竟然并没有太多伤心,或许,他的出现给她带来的是一种崭新的、她从未见识过的生活,与其说对他留恋,不若说是对那新鲜的日子久久难忘。
那夜,凝眉终于明白,初时他的到来,或许只是为着商氏不外传的密籍,然而他的离开,却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将自己在江湖上费尽心血闯出的名气折在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女子身上。
“项袭……”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子,段人龙的面容忽然浮现凝眉眼前,轩昂的气宇,盘距眉头的盈盈贵气。他十六岁离家独行,竟还是那样有着谦谦君子的温润,没有染上丝毫江湖上的暴戾之气……绿衣女子对枇杷的话不置可否,只放下手中的细点,道:“那些官差走了没有?”
点点头,枇杷为凝眉端来一盆水,道:“早就走了。小姐,洗洗脸早些睡了,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明天又把眼抠得青了。”
凝眉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在房内踱来踱去;一时又倚在窗边,望着月色发呆,不觉倦意,许久方才笑道:“我想看《赵氏孤儿》曲谱,不过在傅嬷嬷的屋中放着,不如你给我取了来?”
凝眉常常弹琴吹箫、临字下棋,整夜无眠,所以枇杷并不奇怪凝眉的决定,点头出门。傅嬷嬷的屋子离琴音小筑有两柱香的路程,路虽熟悉,但夜深人静,还是拿了盏明瓦的小灯笼。
听到关门之声,凝眉马上立直身子,双目炯炯,快步走到绣床前翻起铺着的锦褥,掀开拔步床板上的暗格板子,伸手取出里面物事,随手一展,竟是一套黑色的夜行衣。
那衣料轻软绵薄,凝眉迅速脱下旧衫换上夜行衣,再用黑色头巾包住长发,纤纤弱质转瞬间化作飒爽英姿。因为脸色过于白皙,她伸手将化眉的螺子黛浓浓画在手中、沾水化开之后涂在脸上,竟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
吹灭灯烛,将门拴叉好,凝眉从窗中一个鹞子翻身,夜枭般徐徐落在楼后。施展轻身功夫,不多时便追上孤身一人的枇杷。千机百变的道路之上,枇杷伸手取下头上的金钗,调了调明瓦灯笼中的芯子,让它把道路照得更亮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