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府的人丁本自不多,此时更是见不到一个人影。夜里枇杷并不常一个人在这大宅里行走,再加上这千机百变的道路,不禁忽然,枇杷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灯笼内的焰火似乎被风吹动了,猛烈地摇晃起来。枇杷吓了一跳,虽然这宅子里从没有过闹鬼的传言,她还是马上想到,莫非是有什么鬼怪精灵?百年老宅,保不准干净。想到这里,枇杷大着胆子环视四周,然而除了她的身影,哪里还有别人?

松了口气,继续住前走,禁不住想到小姐的今晚的表情,那样令人不解。其实,就算在平日,她这个与凝眉一起长大的女子,也不能那么明确地了解凝眉的为人。

看起来,凝眉是恬淡平静的,她知书达礼,带着些许忧伤与凄楚。她不妄言,对下人也是谦和有礼,人们都喜欢她。奶娘傅嬷嬷是侍候过薛如雪夫人的老家人,也说凝眉小姐这份大家风范与夫人极为相似。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却也做出令人惊讶的事情。

比如说,她就常背着大家,在老爷出门行商的时候,离家外出,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根本无人知晓。凝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面对外面纷繁复杂的生活,竟然得心应手地应付着,还能全身而退,真是令人惊奇。

想到这里,枇杷无奈地摇了摇头,老爷只有凝眉小姐这一个女儿,对她却是放任不管的,有时,连枇杷都觉得,老爷根本忘了有这个女儿存在,怪不得小姐总是喜欢到府外去。

“啊,我这是走到哪里来了?”枇杷回过神来,明瓦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去大半儿,自己竟然还在方才的地方转悠。这许久的时间,竟没有走出这个地方?虽然知道府里的阵法厉害,枇杷还是禁不住自问:“莫不是遇上了鬼打墙?”想到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深处浮起……

鸡鸣的时候,枇杷跌跌撞撞推开凝眉卧房的门,看到这位小姐早已躺在拔步床上睡熟了,绿色的软烟萝纱帐在晨曦中有些飘动。

听到推门声,凝眉起身,看到枇杷满脸惊慌,脚上鞋子也丢了一只,白色的布袜上沾满泥土。

“让你拿本书怎么拿了一夜啊?”凝眉一边束手挽了挽发丝,一边有些惊奇地看着狼狈的丫鬟。

“小姐……”枇杷仿佛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板上,大声哭起来:“我遇见鬼了!”

“哧”地笑出声来,凝眉整整自己身上秋香色的寝衣,一边下床找到鞋子。枇杷仿佛看到凝眉湖水绿的湘绸鞋帮上沾了些细碎的泥土,可这是昨晚刚换上的新鞋子,怎么就有了泥浆?没寻思清楚,凝眉已走到她身边把她扶了起来:“这大白天的,哪里有什么鬼啊怪的,想是你魇住了,还没全醒吧?好了好了,快别说了,看你的样子好象十天没睡觉似的,快上床去躺会子。”不由分说地拉着枇杷到她的床上,帮她脱去脏袜湿衣,盖好被子,坐在身边,象个耐心的母亲似的,轻道:“睡吧,醒了就一切都好了。”

果然,枇杷只觉得身上疲惫异常,几个时辰前看到的黑影,还有那怎么也转不出来的小路,还有自己怎么样带着极度的惊恐,在黑暗中等待天亮时的焦急心情,都没有力气再与凝眉细述了。她微盍了眼睛,不知怎地,竟闻到这香闺之中满是泥土清新的气息,然而困倦浮上心头,也无心顾及这些,转身睡着了。

次日乃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商子际在天香坞设席,共庆中秋,共赏秋月。

天香坞在商府北面一片高地之上,种着数千株桂树。金秋时节,桂树枝繁叶茂,芳香四溢。风揉日熏之下,好大一片深浅不同的黄色、白色、橙红色桂花,熠熠生华。娇嫩的花苞,灿开笑脸;重重叠叠的绿叶,犹如纯洁无瑕的碧玉琢磨而成;各色花朵点缀叶间,如玉的枝叶衬托着花朵,金玉相映,甚是可爱。

天香坞中设一小亭“天香亭”,安在一片假山石之上,高地之上再安山石,正是赏月的好处所。亭外的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檀木小圆桌上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地下铺着拜毯。商子际带着凝眉盥手上香,落坐之后,凝眉才得知,段人龙因为要到城中拜会朋友,整个家宴原来只有父女二人,顿时如坐针毡,不爽快起来。

白须在晚风中飘飞,商子际平素严厉的面容, 竟有着浅淡的欣喜之意:“眉儿,一晃眼,你都二十岁了。如今,爹爹总算给你找了门好的亲事,也总算对你母亲有了个交待,不知……你还满意么?”

一提到母亲,凝眉心中禁不住一阵酸楚;更没想到,父亲能与她说起这些事情,心内有些淡淡的欣喜,却还是正色对父亲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女儿满不满意的道理?”

商子际哈哈一笑,不知怎地,凝眉只觉得这看似轻松的笑容之下,掩着的是难言的苦涩。只听商子际道:“这二十年,是爹对不起你。”

听到父亲的话,凝眉心中一酸,不由地泪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商子际道:“这些话,为父从没与你说过,眼看着你长大成人,就要出嫁了,这些事情也应该告诉你了。”见到凝眉垂头不语,商子际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和你的母亲,便是由父母之命促成的姻缘。二十八年前,你的母亲只二九华年,从塞北嫁到江南。直到八年后,才有了你。只是你的母亲,却抑郁而终。”

“母亲,不是因我而死吗?”凝眉猛地抬头,目光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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