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十一

摇了摇头,商子际捋了捋白须,目光中现出苦涩之意:“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如果,二十八前,我不娶她,她就不会那么早亡。当时,在她心里,是另有意中人的。商薛两家乃是世交,早早地便定下了这门亲事。那时我无比欣喜,因是从小便与你的母亲在一起玩耍过的,想着古人所说的青梅竹马,便觉得我们是天作之合。”

“只是婚后生活,并不如我所想的那么甜美。你母亲总是对月长叹、临风洒泪,我们夫妇二人之间,更是隔着一层膜,她便如你这般,总是低着头,神思飘飞。我弄不懂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询问时她又总是一言不发。于是就只觉得窝囊,便经常在外喝酒寻乐,觉得只有把自己弄得烂醉如泥,才不会注意到她的悲伤和哀叹。”说到这里,凝眉看到父亲眼中已满是泪花,只是强忍着,不让那泪水落下来,平素对他的不满与怨愤,顿时消减殆尽。二十年了,她这才知道,原来父亲的心中,也是这般地苦闷。

“一次,我甚至把巴陵城中勾栏院中的女子带回了家中,故意在你母亲面前和她有着亲昵之举。没想到,你母亲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进屋把房门关上。原来,她竟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早知如此,那初又何必嫁我?”

“想到此节,就一脚踹开房门,想问她个清楚,为何对我如此冷漠。不想,却看到她在房中抱着柄剑痴痴发呆。我跑过去,把剑抢了过来,扔在窗外。我住的屋子临着洞庭湖,那把剑便落在水中,不见了。你母亲发疯似地推开我,从窗口跳出去寻剑。我从没看到她发这么大的脾气,当下呆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跃出窗去找她,看到她搂着那柄剑在一块小岛上哭得伤心。那夜风极大,她身子又单弱,穿着湿衣服站在风口里,回来就开始发烧说胡话,口里一直念着‘对不起你’这些话。我后悔极了,不该这样对她,大夫说她平素就积郁于胸,受了如此大的风寒,恐怕活不了了。更意外的是,大夫说她已怀了身孕。我无比自责,跑到城外的观音祠拜了一夜,心里一直念着,只要能把如雪救活,便是要了自己这条命去也行。我这发须,便是在那一夜之间全白了。”

古人有一夜愁白发的典故,凝眉只觉得极不可信。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是为情而一夜白头。

“也不知是诚心感动了观音菩萨,还是怎的,如雪慢慢康复起来。只是不再与我说话,便是连正眼也不看我一次。我哪里还在意这些,只要是她能活着,便是烧高香了,加上她又怀了身孕,受不得剌激,我便曲意承欢,不敢再耍任何性子。”

“次年五月,你出生之后,如雪大约是自觉大限已到,哭着对我说对不起我,嫁与我八年,辜负了我对她的一片真情,未给我生下个男孩子。她好不容易才与我说话,我只道她耍小孩子脾气,只是对她好言相慰,并不在意。并且对她说,便是女儿,我也极是喜欢的。”说到这里,凝视着女儿,目中流露出慈爱之情:“眉儿,你长得与你母亲,一模一样,与她一般地倔强。只是,你要比你的母亲,更坚韧,更坚强。”

“爹爹,你不是,最讨厌女儿的么?”凝眉幽幽叹道。

商子际怔了怔,道:“是爹不好。你母亲去世之后,为父只觉得万念俱灰,只愿就此随了她去。只是,看到嗷嗷待哺的你,又不忍心丢下你孤零零地在这世间。”顿了顿,定了下神,又道:“只是,失去你母亲的悲痛,却一直在心中,难以忘却。不经意间,冷落了你。眉儿,是爹不好。”

商子际从小到大都没有对凝眉说过这许多话,眼神中所带着的慈爱,更令凝眉心中颇多感慨,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落了下来,瞬时间将衣襟打湿了好大一片。

看到女儿伤心的泪水,商子际也有些哽咽,看来这些年,的确是令凝眉无比苦楚了。只是他本是不擅表达的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女儿,只好故做轻松地道:“现下好了,为你寻了一门好的亲事,你母亲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又要说什么,忍住了,叫来一名下人,道:“去将我书房里那只漆木匣子取来。”

不一时,家人取来一只长三尺多、高半尺的漆木匣子,撤去果盘,摆在桌上。商子际伸手将盒盖取下,里面是一卷画轴、一柄黑鞘剑。展开画卷,上面疏疏几笔,画的是位白衣剑客,手中青锋曳地,面上表情平和恬淡,凛然的贵气游于眉宇之间。凝眉心中一凛,细看那剑,竟与段人龙腰间挂着的那柄惊鸿极为相似,怪不得自己只觉得他那柄剑眼熟,想来是自己幼时私闯父亲书斋时见过的。难道,段人龙口中那个令她母亲抑郁而终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薛如雪?

不等商子际说话,凝眉已伸手取出盒中长剑,用力抽出一看,那剑光澄澈如水,发出清亮白光,寒光掩映之下,令烛光暗了许多,四周却寒气大增。

“这剑叫‘衷情’。”听到父亲的声音,凝眉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坠,落入了其深无比的谷底,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衷情与一柄叫做惊鸿的剑,本是一对。”商子际看到凝眉的表情,有些不解,却还是解释道:“惊鸿剑……”

“在段人龙手里?”不等父亲说完,这绿衣的女子已轻轻言道,“惊鸿初见、衷情一生……这就是惊鸿与衷情的传奇,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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