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情 大义

私情 大义

动乱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裴雨舟不愧城府深沉,待我依旧如常,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又数月,伏青之返京,我方彻底放下了心,京中有他坐镇,裴雨舟是断然不敢轻举妄动的了。

相府。

我怔怔望着伏青之残缺的小指,半晌说不出话来。曾经修长漂亮的手指,如今短了一截,露出惨白的骨茬,衬着已变成黑色的血迹,触目惊心。我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的手……怎么会这样?”“是我自己斩断的。”他淡淡地道,仿佛在说着天气一般平常。眉目间的自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能为力的茫然和一闪而过的痛苦,仍是那件鹤氅,却显得格外宽松。这些日子,想来他也不好过吧。

我狠狠心,不再看他的左手,道:“裴雨舟有不轨之心,你可知道?”他缓缓坐下,揉着眉心道:“请道其详。”我便将裴雨舟招募死士,勾结陈恭,我如何从中掣肘,急召季连桑回京等情况一一说了。本以为伏青之定当大为震惊,不料他只是微微颔首,听到左郁之名时点了点头,旋即又恢复到了郁郁寡欢的神色。隔了半晌才道:“置先生于险地,是我的不是。”我道:“无妨。只是这善后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裴雨舟到底是柞州一派,是否要治罪还得由伏青之决定。他摇了摇头,神态疲倦,道:“裴雨舟虽有不轨之心,然谋逆到底并无实证。眼下办他名不正言不顺,再等等吧。”我皱眉道:“你何时也这般优柔寡断?此人野心勃勃,留下他岂不是养虎遗患?”我还有一层意思并未说出,那便是天位虚悬,大慎名存实亡,朝臣蠢蠢欲动,此事还不知该当如何收场。只是见伏青之神情郁郁,才咽了下去。

伏青之仍以食指揉着眉心,碧色的眸盯着窗子,神态有些迷离。顺着他目光望去,是南方的宫城,他目光忽变得炽烈,似是穿透了千山万水,去追寻一件抓不住的东西……

我满腹疑惑,连唤了两声“丞相”。他身子一颤,垂下目光,道:“先生言道,那裴雨舟勾结朝臣,可见其势力盘根虬结。今日若惩办裴雨舟,他手下的党羽仍逍遥法外,他日必生祸端。学生的意思是,行缓兵之计,待裴雨舟及其党羽露出马脚,再一举剪除不迟。”他不带感情地说着,语调刻板,目光幽深。佩服于他谋划的同时,我也不禁茫然,眼前的这个人,还是昔日叱咤风云、满怀少年意气的伏相么?

桓州九郡已收复了六郡,唯一难办的便是陛下之事。有一件事已在我心中积压了许久,想了想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子,默默放在伏青之面前。伏青之只扫了一眼,神情忽然大变,用颤抖的手将书信举到眼前,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眸之中汹涌澎湃,闪动着异样的光泽,却终于还是将书信缓缓放下,闭上了双眸。

广袖之中,残缺的左手紧攥成拳,本已愈合的断指隐隐渗出血迹,染红了洁白的鹤羽。伏青之嘴唇颤抖,再不复安然神态。

我大惊,用力掰开他紧攥的拳,喝道:“丞相,以素!如今陛下蒙难,越裳国此举意在削弱我国,万不可意气用事,中了越裳国的圈套!”他长叹一声,并未觉察我称谓的改变:“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他转过身去,宽厚的肩微微颤抖,再开口时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先生,你,替我回了越裳国罢,我办不到……”我有些不知所措,印象里他从未有过这般软弱之时,而最后一句“我办不到”究竟是指做不到将大慎疆土拱手相让,还是做不到,对蒙难的天子不闻不问?

何时,他已对陛下如此牵肠挂肚,这,当真只是君臣之情么?

我试探着开口:“这封国书送交出去,越裳国定不肯交还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你看……”话未说完他便倏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盯我一瞬,却终是无力地移开目光,再开口时,眸底只余一片黑暗的泥沼:“昔年,李懋谋逆,曾扶持了一名新君。这孩子,名叫秦缣,与陛下算是堂兄弟。”他缓缓说完,竟不给我思考的时间,转过身去,低声道:“学生累了,那件事有劳先生了。”我正待说些什么,伏青之却提高了声音道:“靥泽,送客。”

与陛下长得七分相似的少年垂眸敛目,走了进来。伏青之一眼也不看他,背对着我二人站着,如一株饱经沧桑的老松。靥泽轻声道:“大人,相爷累了,奴送您回去吧。”我摆了摆手,最后望一眼伏青之,缓步跨出厅堂。莫说是伏青之,如今的我又如何面对陛下的面容呢?

身后传来幽幽一声叹息,竟是无尽的苍凉:“对不起,徽嘉,我救不了你。”我身子一顿,却再没有回头,大步走出府门。徽嘉,那是当今天子的表字,伏青之轻轻唤来,却是那般亲切自然。真相大白,我心中只感到无尽的悲凉。

我加快了脚步,步伐却有些不稳。手中紧紧攥着越裳的国书,今天,我要决定一个天子的命运,更要拆散一对生死相依的恋人。

铺开澄心堂纸,鼠须笔饱蘸浓墨,笔尖轻颤,一滴墨渍便在纸上晕染开来。我咬牙,换过一张纸,落笔竟不停留,行文如江河流水,绵长,却绝不温吞。

懿兴三年十一月,越裳国以帝为质,要青之割迩、南两州。十二月,青之严词谢之。正月,立怀帝从弟缣为帝,是为刺帝。太史公曰:青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功在千秋,可敬可感。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