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缙起兵 棠京围城

秦缙起兵 棠京围城

又六年。

多年的兵戈之苦大家已经渐渐忘却,棠京城里又恢复到了一片繁华气象。十九岁的少年帝王处理政务更加娴熟,我鬓边添了几撮白发,眼角爬满了皱纹。伏青之依旧默默地为国家忙碌着,他似是永不知疲倦,将全部的青春与活力投入了大慎国,这个人,已不知情绪为何物。我知劝不动他,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忆起昔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伏相,心仍是钝钝的痛。

这些年,他滴酒不沾。

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但一切平静的假象都被承平十年的一个日子狠狠地击碎了。

朝云殿。

少年天子正襟危坐,额前的冕旒遮住了龙颜,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的情绪。

群臣一言不发地立着,无疑,皇帝陛下的心情很不好,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开了口:“秦缙从越裳起兵了,众卿可知吗?”一言激起千层浪,群臣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我捏紧了笏板,低下头去。秦缙为君三载,虽有失德之处,在越裳却已受尽了折磨。帝王被掠他国,又何尝不是我大慎天大的耻辱?只是如今天位已定,秦缙此举无异于谋逆。环顾朝堂,只见群臣都颇有义愤之色,口沫横飞,将上皇说得十分不堪。伏青之立于百僚之首,一言不发,神色晦暗不明。他转动着一枚白玉扳指,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竟微微一勾。

秦缣脸色铁青,缓缓扫视着群臣,望向伏青之时目光微凝。他向冯立使了个眼色,冯立一甩拂尘,尖声道:“肃静。”朝云殿立时安静下来。少年帝王缓缓地道:“十年前,上皇误信人言,兵败被擒。朕即位以来,勤民听政,昃食宵衣,无时无刻不想迎皇兄还朝。”他有意无意地望了伏青之一眼,换上一种沉痛的语气道:“叵耐皇兄听信宵小之言,疑朕有加害之心。勾结越裳蛮兵,杀害迩州太守胡澄,攻城掠地,屠戮无辜。朕乃万民之主,宁不嫉乎?”群臣窃窃私语,便有投机之徒慷慨陈词,说道秦缙背德忘义,宜发兵痛剿之。

我暗暗叹息,都是国之蛀虫。

秦缣神色微微好转,目光落到中书丞陆闻身上又是一冷。他抿唇轻唤:“陆闻,你可知罪。”陆闻从容不迫地跪下,声音温润:“回陛下,微臣不知。”我有些不安地望着陆闻,十年前裴雨舟叛乱时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我对他印象颇佳。却如何得罪了陛下?

“啪”,一本奏折被扔在陆闻面前,陆闻拾起看来,目光有些迷离。秦缣冷冷地道:“陆中书,卿当真是教了一个好弟弟,竟以家产资敌!”陆闻有弟弟?我蓦地转过头来,望着殿中跪着的白色身影,那年漏夜详谈,他不容辩驳的声音响彻耳边:“卑职无亲无朋,少傅若是再为难卑职,休怪卑职无力插手此事。”——唉,他岂是无亲无朋,实是因为有太想保护的人,才干脆否认他的存在!

我神色复杂地望着陆闻,心中思潮起伏。目光与一道视线相触,那人神情带着几许艳羡,怔怔地望着陆闻。发觉我望着他,伏青之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敛下了眼底的情绪。我还未想明他目光的含义,秦缣已宣布了对陆闻的判决:“中书丞陆闻,教唆其弟陆庸悖逆朝廷,罪同附逆,交刑部从重议罪!”陆闻静静跪着,神态安然,朝堂之上的一切仿佛与他无关。

当下便有两名金吾卫来拉陆闻,我正待上前求情,便听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且慢。”伏青之青色的身影走到殿心,缓缓跪下,不卑不亢地开口:“陛下,陆中书入仕以来,勤勤恳恳,无行差踏错之处,请陛下从轻处置。”秦缣冷笑:“陆闻附逆,证据确凿,相父还要朕从轻处置?”

“臣听闻,陆中书与其弟陆庸暌别经年,关系寡淡,想来是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一句不知情,便能开脱罪行么?”见伏青之不语,秦缣步步紧逼,“相父,朕记得陆闻是你举荐的——此事,你是否也是‘不知情’呢?”

望着秦缣审视的目光,我心头一绞。这些年,我传授他为君之道,恐他不能驾驭群臣,我将他的心炼得铁石一般硬,却从未教过他用人不疑。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心神纷乱,无暇细思,我已跪在了伏青之身边:“陛下,伏相忠心耿耿,可昭日月,陛下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疑忌丞相啊。”伏青之扫视了我一眼,平静的目光中隐隐含着告诫,旋即迅速移开了目光。

秦缣身子微微前倾:“相父的忠心朕自然明白,只是若不查清此事,怕是有人误解丞相。相父,如今秦缙军势如破竹,诸卿的意思是派兵痛剿,朕想问一问相父的意见。”名为问计,实是试探。群臣在皇帝积威之下,大气也不敢出,数十双眼睛似锥子一般,钉在伏青之身上。

伏青之仍静静跪着,如一尊肃穆的石雕。跪在他身边,我看到他面颊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广袖之下的手微微发颤。正当众人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缓缓说道:“此事,听凭圣意。”秦缣皱起眉:“相父,朕要是有主意,还会劳烦相父吗?——是战是和,请相父给朕一个准话。”我叹了口气,不忍再看伏青之的表情。秦缣之言锋利如刀,竟是不留丝毫余地,众人皆知秦缙自越裳起兵,满腹怨气,定是不肯议和的;然,若是说战,那便是让伏青之亲手斩断心中的犹疑,从此一心一意事秦缣。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目光炯炯,逼视着伏青之,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答案。

耳边,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足以使满朝文武听得清晰:“秦缙谋逆,陛下可派兵将其一举击溃。”

秦缣的目光渐渐温和下来,以轻松的语气道:“相父快快请起。今日是朕误会了相父,日后还请相父不计前嫌,继续为朝廷效力。”“谨遵钧命。”身边的人淡淡地道,缓缓直起身来,他目光平静如初,只是如一潭死水,再没有半分鲜活之气。

最后,皇帝下旨,将陆闻打入天牢,听候处置。

承平十年十一月,太上皇帝缙亲率越裳蛮兵十万直捣棠京。棠京危。后事急,帝乃令丞相伏青之出城据敌。

自那日朝云殿唇枪舌剑,伏青之便渐渐不问政事。他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我知他心中的死结,也不去点破。对秦缙之事只字不提。久而久之,他却有些沉不住气,手指无意义地在地图上滑动着,有意无意地问道:“先生,秦缙军行到哪了?”静静听完,他却叹息一声,匆匆岔开了话题。

……

这日,棠京城沦为冰天雪窟。

这日,秦缙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将棠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有飞鸟才可出城。守城的官兵早已听闻那秦缙是如何凶神恶煞,如今亲见秦缙军威之盛,登时失了斗志,一夜之间,竟有一万士卒叛逃投敌,棠京上下人心惶惶。

褪去了一品官员的紫服,我一袭粗布衣裳,坐在伏青之的书房内。十余日前,他与陛下一番争执,陛下盛怒之下斥责他专权独断,他便再不过问朝事。辟谷十日,他面容更显清瘦,恍惚间忆起昔年,他坐困愁城,却依旧指挥若定,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从前,他可以绝处逢生,永不言弃;为何今日,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局面,他竟如此悲观消极?

我心里这样想着,也便这样问了出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鹤氅,将双手放在小手炉上烘烤着,语调无悲无喜:“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他。他要杀我,便让他来杀吧。”我同样平静地望着他:“你可曾想过,太上皇要取的,不只是你的性命。”他不语,目光幽幽地望着炉火。我又道:“太上皇是性情中人,定然恨透了你弃他于不顾,你以命相抵,这很好。可是你死了之后呢?难道要陛下,以及这棠京十万军民为你陪葬吗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残忍的话,他自己不忍打碎的梦境,便由我替他打碎。

半晌,他开口,声音是做作的镇定:“他不会。”我怔了一怔,忽地捧腹大笑。笑声苍凉悲戚,伏青之的神情随着我的笑声变幻不定,终于低下头去,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止住笑声,轻声道:“其实,你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不是吗?不要自欺欺人了,看清楚当前的局势,依照你的本心行事。”我心情黯然,让他依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又何尝不是在逼他?——心怀天下的伏相,怎会坐视生灵涂炭?

我起身欲待离去,纵然有千万个不得已,选择逼迫他对自己的爱人兵戈相向的我,又该如何面对他?

“先生,”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平静又不失感性,“我曾经很怕,到死都不知道他长大后是什么模样,如今……我不怕了。”

震撼地回首,只见他唇边兀自挂着笑意,凄然中带着解脱。我心头酸涩,硬生生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迈着沉重的步伐,心头思绪萦绕:左翊最爱的一句诗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不顾朝廷之令,私自去救秦缙回国,忠于的应当是恩君,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国请罪。

伏青之呢?他对秦缙的感情最为与众不同,最为刻骨铭心。为了他,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却始终做不到把这段感情看得重于家国大义。

而我,自幼饱读儒家经典,早已将“忠君”看得重于泰山,对君王敬若神明,纵然与君王意见相左,也不会质疑。如今,昔日的君王强势回归,兵临城下,与当今势如水火,我迷茫了。我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我可以以家国大义劝说伏青之出战,但是我却说服不了自己,以强硬的态度面对昔日的国君。

所以我逃避,我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软弱,将天大的难题交由伏青之解决,即使这条路的尽头是万劫不复。

以素,我对不起你。

漫天大雪。

府门外,秦缣和冯立迎面走来。少年帝王裹在温暖的貂裘之中,肩头披满了雪花。见到我,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秦缣目光游离,示意冯立退下。他抿着唇道:“太傅免礼,太傅是刚刚见过丞相吗?”望着秦缣紧张的神情,我心头微微一软,旋即又苦笑起来——逼迫伏青之的人,原来不止我一个。

我不欲多言,道:“丞相在书房,陛下请自便。”秦缣匆匆谢过,也不命人通报,便冲进了相府。收回目光,踏雪独行,已知答案的我,远比那个心急火燎的少年平静,只是为何,一颗心会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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