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京城破 相府激战 温情依旧
翌日,伏青之领兵出城据敌。秦缙军大败而去,次日却以更加排山倒海的气势卷土重来,棠京城破。
御书房内,少年帝王慌作一团,将一封书信狠狠掷在地上,我默默拾起看来,却见是秦缣写给某诸侯王的求救书信,许诺事成之后以半壁江山相赠。我苦笑一声,将书信放回御案之上。如若在平日,我定会斥责此事荒诞不经,可听着仿佛就在耳边的厮杀声,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冯立以颤抖的声音禀报着近况:“陛下,秦缙军攻开朱雀门了……”“陛下不好了!内城已破,那秦缙率军直奔宫城而来,宫城怕是守不住了!”
秦缣大惊失色,颤声道:“丞、丞相何在?为何……为何不来护驾?”冯立抖如筛糠,喃喃了一句。我并未听清,秦缣却已从御座上跳将起来:“什么?你说丞相被重兵围困在相府,分身不得?!”我心神一滞,紧张地望着冯立。冯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道:“陛下,大势已去,陛下万金之躯,不可以身犯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他这是……劝陛下弃城逃跑?我望向秦缣,却见他目光散乱,梦呓般地低声道:“不错,朕没有必要留下为棠京陪葬……朕可以混出城去,朕,要活下去……”他颤抖着双手开始解龙袍的盘扣,却总是解不下来。慌乱之中,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水。冯立见状,忙爬起身来,欲待服侍秦缣解下龙袍。秦缣不耐地一挥手,冯立跌出了几步远,“你去替朕寻一身草民的衣袍来,快!”生的希望似是使眼前的少年稍稍镇定下来,他一叠声地催促,冯立跌跌撞撞地去了。
秦缣只着一袭素色里衣,寒风拂过,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恍若不觉,修长的手指抚过御案,抚过龙椅,抚过方才换下的龙袍,神情痴痴地,目光迷离。我暗暗心惊,连唤两声“陛下”,秦缣身子蓦地一震,倒退三步,惊恐地望向我,竟似是刚刚察觉我的存在。我一叹,道:“陛下可是要出城?”目不转睛地注视秦缣。他神情烦躁,负手踱着步,不时望望冯立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他的默认使我越发焦急,我上前两步,道:“陛下,请听臣一言,此举万万不可!”
秦缣还未做出反应,冯立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半旧的绀色长袍:“陛下,奴才从侧房寻了一件侍卫的常服,您将就着穿吧。”眼见秦缣便要换上衣袍,我大急,喝道:“且慢!”冯立的手一顿,迟疑地望着我,我急促地道:“陛下,眼下蛮兵正在外城烧杀抢掠,百姓为保性命,都紧闭房门,怎敢上街招摇?臣听闻守城官兵大多降了秦缙,且不说其中识得陛下之人委实不少,纵然陛下出得内城,又怎逃得出外城?陛下,与其被擒受辱,还不如以死殉国,无愧十载为君!”话至此处,我有些哽咽,不由自主地跪下请求。
秦缣怔怔地将我望着,神色变幻,抓住衣襟的手松了松。一瞬间,我以为他已被我说动,不料他一咬牙,再不看我一眼,将佩剑掷在地上,迅速地系上衣带,冯立也忙替他穿上靴子。秦缣粗声喘息着,打散了头发,蓬头垢面地冲出御书房,跨出门槛时不慎跌了一跤,他顾不得疼痛,爬起身来又奔,我追了出去,却见他已骑上一匹瘦马,加鞭飞奔,又哪里追得上?
秦缣为君十载,是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明君,是我与伏青之耗尽心血与青春栽培出的帝王楷模,在城破之时,却选择了弃城而逃。
大慎皇室的祖训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三百年国祚,从未出过一个懦君,我苦涩地想,即使是上皇当年尚能坚守的准则,他为何却做不到?
忆起幼时,他抓住我的衣襟,软软糯糯地喊着太傅,却是皱着眉道:“太傅,项羽未免太不识时务,错失了逃生的机会。”我正待出言教导,他却眼波一转,背诵道:“‘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太傅,朕有没有背错?”望着他期待的目光,我心头一软,温声道:“陛下很聪明。”;
十一岁那年,他面容愈发英挺,眼眸深邃,尚带着几分儿时的纯粹,他坐在御座上,薄唇微抿,手持朱笔圈圈点点,他忽地开口:“太傅,国家俸米竟养了一群蛀虫!”他愤愤地用手指着手中的名册,道:“礼部侍郎与兵部主事私相授受,贪污竟达一万两之多;户部尚书三月不曾上朝,假托病重,却原来在弄雨阁花天酒地;御史中丞攻讦朝臣,却查无实证,当真以为朕不敢办他么?”我听得暗暗心惊,料不到他对朝臣的所作所为竟是一清二楚,朝中的动向均瞒不住他。我心念一转,暗忖:“他临危受命,又是出身平民,受到的质疑难免多一些。用一些手段,学会保护自己也未尝不可。”当下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身后隐约传来秦缣的嘟囔:“哼,朝中没有一个可信的人,朕只能信自己……”
记忆回潮,仍是凛冽的冬日,眼前一片肃杀的白。我站立有些不稳,眼前浮现出一人空洞的面容,他静静地道:“先生,我把陛下托付于你了。”……
原来,我就是这样完成了他的嘱托!
我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阶,走上金水桥,迈出丹凤门。戍守丹凤门的官兵早已不知去向,象征着荣耀尊贵的鸱吻衔着一口残雪,在冬日暖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宫城依然静悄悄地,诡异的安宁教人联想不到宫墙之外的情景是如何惨绝人寰。
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沦为修罗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用在这里也不为过,被斩下的肢体残骸遍地可见,浓重的血腥味中人欲呕。堆积如山的尸体尽是棠京百姓。暗红的血渍在洁白的霜华中凝结,好似盛开的曼珠沙华,竟产生一种凄绝的美。
屠城的军队已经离去。我木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恍然想起了那日在书院重逢故人,亲眼目睹一条性命断送在他手中,我是何等悲愤,不肯听他的解释,当即与他割袍断义。那时,我怨恨他,只因为他杀了一个罪有应得的人,如今,望着遍地残尸,我却再恨不起任何人,因为,眼前的杀孽,与我也有着牵连。
不远处,就是相府。喊杀声、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我靠墙坐下,痛苦地抱住了头。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失败已成定局,可他,依旧坚持着。我就这般怔怔地坐着,失去了行动的勇气。目睹了这些就够了,我不敢,再去面对更加凄惨的情景。
也许,亦是不敢面对生死未明的伏青之。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一炷香,可能有一个时辰,相府静了一瞬,旋即欢呼之声大作。兵刃相交之声戛然而止,成百上千人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心中一震,秦缙赢了。
未暇细思,我已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相府奔去——数十年来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涌,呛得我双目发红,最后,眼前只有那日他初入师门,稚气地唤着先生的一幕……
他还活着吗?
相府外静悄悄地,空无一人。我闯进府门,相府服侍的人早已不知去向,熟悉的回廊下挤满了士兵,打着异国的旗号,簇拥着一个青年。那青年骑着高头大马,唇边挂着冷厉的笑容,手中一柄冷森森的长剑,剑锋滴着血,那柄宝剑我虽只见过一次,却绝不可能看错,正是庄帝驾崩那日,我与伏青之拼斗时所使之剑——流华!
我望着昔日的君王,暌别经年,他面颊上柔和的线条已被冷峻的神情取代,眉目间凝聚着一团戾气,华衣浴血,仗剑归来,他却已不是他。
秦缙并未察觉到我的到来,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一人,神色间带着细碎的恨意和不易察觉的痛楚。我心头砰砰乱跳,顺着秦缙的目光望去,心神登时一滞。
伏青之鬓发散乱,肩头中了一箭,殷红的血已将肩头衣衫浸得透湿。他双手反剪,被三指粗的铁链捆了个结实,垂眸敛目地跪在地上,膝头,刺目的红在雪地上晕染开来。不忍地移开目光,我无力地倚在柱后,至少他还活着,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秦缙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扔进天牢里。”半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几名士卒蛮横地喝骂:“你他奶奶的走快点!”几人绕到柱后,我咬唇望去,只见两名士卒架着五花大绑的伏青之走来,他脚上上了镣铐,只能小步地挪动,一名军卒不耐烦了,松开架着伏青之的手臂,伏青之重重倒在地上,飞扬的雪尘遮住了他的神情。那军卒从腰间解下一根皮鞭,重重地一鞭抽在囚徒肩上,凝固的箭疮撕裂,染红了皮鞭……
“住手!”我颤声喊,出声喝止的却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愤怒中带着痛惜。
我跌跌撞撞走向伏青之,无视众士卒惊怒的呼喝,蹲在他身边。伏青之在雪地上徒劳地挪动着,却怎么也爬不起身来。望见我,他瞳孔猛地一缩,艰难地扭转头去,望向秦缙的方向。
秦缙面容冷峻,目光与伏青之相触的一刹那,迅速移开了目光。我看到,他盯着伏青之受伤的左肩,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转瞬之间,他又隐藏好了自己的不忍,冷冷地将我望着,道:“文程璧,你在此作甚?”
他还记得我。我微微苦笑,十余年前,庄帝遇弑,同样是他,以软糯的声音对我说:“大人,棠京城守不住了么?”
如今,他森冷的目光停驻在我伸出去扶伏青之的左臂上,眸底波澜乍起。
我缓缓地道:“我是以素的老师。”我听众士卒议论,秦缣被秦缙所杀,首级挂在了朱雀门上,心情竟远比自己想像的平静,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心头好像空了一块,再难痛起来了。
秦缙微微眯眼,目光在伏青之和我之间打了个来回,冷哼一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退下。”旋即不再看我,狠厉的目光落在抽打伏青之的那名军卒身上,手提流华跳下马来,周身透着凛冽的杀意,手起剑落,寒光一闪,那士卒的首级已被斩了下来,秦缙不去理会众军的倒吸冷气之声,将那士卒的首级提在手中,在众人面前晃了几晃,冷冷地道:“这便是私自行事的榜样!”
他将首级掷在地上,一跃上马,驰了几步,最后留下一句:“把伏青之押入天牢。”便绝尘而去。
众军乱作一团,望着士卒的首级,一时竟无人敢去押伏青之。我心中也是颇为震惊,秦缙既是恨伏青之入骨,又怎会回护于他,还表露出如此明显的心痛之情?若是不恨,又怎会屠尽棠京十万军民,并且下令将伏青之押入天牢?
望向伏青之时,只见他已撑着雪地站起身来,虽然锁镣加身,却还是站得笔直。久久地注视着青年远去的方向,叹息声轻若云烟。唇角微勾,眼眸中露出一抹释然和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