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中的成全

天牢中的成全

三日后。

不堪回首的血腥已被漫天的大雪掩盖,棠京城又恢复了宁静,官员各安其职,重兵驻扎在城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朝云殿换了一个主人——天下易主。

秦缙身着九龙服,迈着庄重的步伐登陛。他目光幽深,再不见昔年的茫然,然,这血肉搭就的至尊之位,对他来说却好似并不重要。

我立在班末,随着众人伏跪山呼,注视着百官之首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中思潮起伏。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人,却恍若隔世。御椅上的冷峻青年,十余年前的顽皮少年,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他二人联想在一起,越裳十年,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然,纵然有太多的茫然,我也不能选择逃避,因为我是大慎国的臣子,无论谁主江山,我仍要扶持他,走完这一程。

“陛下,”一个激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思,“丞相伏青之昔年立有大功,罪不至死,请陛下从轻处置。”一名年轻官员走出朝班,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秦缙。我认出,他是户部主事刘道和,受伏青之提携之恩,此时便站出来替他说情。

“哦?”秦缙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刘道和,“伏青之立有大功?那卿倒是说说,他立有何功?”我心中一沉,告诫地望向刘道和。如今的秦缙,早已不是昔日仁慈的帝王,再难揣摩得透他的心思,若再多言,只怕不但救不了伏青之,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刘道和恍若不觉,继续慷慨陈词:“……懿兴元年四月,召州军围城,伏相率五千人大破敌军,解了棠京之危……承平四年,伏相大破西羌……”秦缙冷冷地望着他,听到此处脸色一变,重重一拍龙案,喝道:“住口!”群臣大惊,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胆子小的更是抖如筛糠。唯有刘道和凛然不跪,大声道:“陛下,您若处死伏相,只怕会落人口舌,说陛下您,兔死狗烹。”秦缙脸色铁青,眉蹙得愈来愈紧,凤眸之中闪动着怒火。他微微前倾,逼视着刘道和:“卿的意思是,朕是杀害忠良的暴君,伏青之是万民敬仰的良臣了!”

不知为何,我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抹痛苦。

刘道和一怔,道:“臣并无此意——”

“哈哈哈,”秦缙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悲凉,笑得肆意,“你没有说错,因为,朕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拔出流华,缓缓走下御座,走向刘道和。刘道和惊得倒退两步,颤声道:“陛下……”

流华举了起来,却没有斩下去——电光火石间,我抢步上前,跪在刘道和身前。

我抓住秦缙的袍摆,声嘶力竭地恳求:“陛下,刘大人言语确有失当之处,但罪不至死啊,请陛下开恩!”我深深望着秦缙的眼眸,想要在眸底寻到昔日的温和,却只有一片冷厉,我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当真,不念旧情了么?

“滚。”秦缙不屑于再多说一个字,一脚将我踹开,流华剑以摄人的气势劈了下来,喷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龙袍……

夜,天牢。

这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忘、唾弃的角落,丝丝寒风从墙的缝隙里吹进来,呜呜的和鸣声,使人的心都要凉透了。因关押着重犯,狱卒不敢懈怠,不时望见橘黄的灯光晃动着,旋即又是一片黑暗的死寂,一如我此时的心境。

退朝时,皇帝那不留余地的言语将我微弱的希望击了个粉碎:“谁敢再为伏青之求情,杀无赦!”望着那陌生的目光,我知道他下了狠心,伏青之非死不可了。忆起多年的恩怨,我心中颇为伤感,同时也有些无力,恨自己的无能,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

凭着一品官员的玉牌,我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关押伏青之的囚室。

寒冬腊月,本就冷湿的牢房更加阴森,阶前爬满了青苔。伏青之身着单薄的囚衣,手脚上了镣铐,静静坐在囚室中央的稻草堆里。肩头的箭已经取下,徒留一片凝结的血迹,昭示着当日的痛苦。我在牢门外站定,凝视着他,却好似失去了语言的能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长叹一声,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虽是叹息,却从容不迫,好似要去赴什么约会一般。

我点点头,道:“在腊月初八。”声音竟哽住了,亲眼目睹昔日的学生,多年的同僚赴死,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心头好似有一千柄刀在戳,搅得血肉模糊。我软弱地转过头去,低声道:“对不起,是我逼你与陛下为敌,若非如此,陛下想来不会杀你。”

其实,我心头还有千万句对不起想对他说,对不起,昔年对你的误解,对不起,没有完成你的嘱托……

可是,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他眼角一弯,似乎是微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先生。”我心中一动,迟疑着问道:“那……你可怨他么?”他站起身来,在囚室内踱着步,锁链发出沉重的声响:“不,是他,该怨我才对。”听到这个答案,我心头又痛又怒,他做的并不比任何人少,他不欠别人什么,何苦如此自责?不禁提高了声音:“难道你不想他么?十年来,我看着你一点点改变,把自己憋成了一根木头!承平四年,你喝醉了酒,吵着嚷着就要去救他,还派出隐卫暗卫打探他的消息,难道你不想救他么?这些,你为什么不同他说?”忆起往事,我心头又是钝钝的痛,同时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伏青之为什么总是这样,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造成如此深的误解和伤害?

火光摇曳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青色的眸幽深如水,静静盯着牢狱一角,半晌,他淡淡地道:“先生,要杀我的人是谁?”“……是陛下。”“还有呢?”他平静地望着我,在这目光的注视下,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失声道:“你是说——”他接下我的话头,缓缓地道:“不错,还有跟随他起兵的那些人。这些年,我得罪了不少人,自然有人想置我于死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秦缙军中,有不少极度仇恨伏青之的势力,且手掌兵权。若伏青之不死,这些人心怀不满,只怕又要起兵造反,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又岂是伏青之和我愿意看到的?

我身子有些颤抖,心头如压了一块巨石,眼眸中有晶莹闪动。哽声问一句:“即使代价是死亡,你也可以承受么?”那一刻,我竟盼望伏青之给出否定的回答,那样,一切便还有转机,我也可以救他了……

可是,他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道:“我没有资格,用自己的性命同天下万民作比较。”

“为什么,”我颤声问,“为什么你不赌一把?纵然那些人有所不满,也可以镇压下去的不是吗?”我像一个固执的孩子,不住地给他,也给我找着理由。

他摇头,重又坐下,道:“先生,这么多年,我累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都做了,现在,我想休息了,成全我,好吗? ”他目光澄澈入水,一如初见的时候,我不知怎的便红了眼眶,怔怔地将他望着。是啊,这些年,他早已精疲力竭。

我哑声道:“你好自私,仅仅因为这样,你便要抛弃我们吗?”他一言不发,望着断指,神情有些黯然。我忽的站起身,转身便要落荒而逃——我没有勇气再呆在这里,我担心我会忍不住,想要留他在这人间。

身后传来幽幽一声叹息,好似梦呓:“其实,我很害怕他恨我,我不想看到他怨我的样子。如果,在知道了这一切后他还是怨我,我又该怎么办?……”

我紧咬牙关,逃出了牢狱。我知道我不会来了,既然他心意坚定,我又有什么资格左右他的决定?成全,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皎月初升,这是新帝登基的第一日,也是,这段刻骨铭心却又两败俱伤的恋情结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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