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自尊
他眸中闪过一抹讶色,显示没料到我会说出此等话来,却下意识地缓缓站起身来。我满意的点点头,总算像个孩子的样儿了。有心想逗逗他,当下笑吟吟的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好教旁人说我以大欺小。这样罢,我坐在这椅上,你若把我打下了椅去,便算是我输了,好不好?”语毕,整整衣衫,好整以暇地稳稳而坐。
他眉毛一扬,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肉嘟嘟的唇也不禁嘟了起来。我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从未见过他如此稚气的时候,心底倒隐隐觉得,现在的他,比平日刻板知礼的神童要可爱得多。
他被我笑得气恼,顿顿足,便是呼的一拳打向我面门。我轻轻架住,调侃道:“伏家的武功都是这般直来直去的吗?”不知为何,我很享受现下的时光,亦或是……享受与这个孩子相处的时光。
伏青之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虚晃几拳,不待我伸臂挡架,蓦地飞起一腿,向凳腿扫去。这一脚势夹劲风,显是拼上了全身之力。呵,求胜心切,倒还把我方才的话当真了。
我双目炯炯,待他右腿扫到时,蓦然骈指正中他伏兔穴。这一指用上了内劲,又正中穴道,伏青之毕竟小小孩童,怎受得住?一条腿登时麻木,身子摇摇欲坠,险些儿跌倒。
我叹了口气,伸臂欲去搀扶,不料他却别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满眼傲然不屈的神色。若非身子摇摇欲坠,倒也真似引颈就戮的忠臣义士。我不禁皱眉,小小年纪便这般争强好胜,如此性情若当真入了官场,只怕会遭受排挤。
念及至此我脸色沉了下来,缓缓收回欲待搀扶的手臂,也不替他解穴,重又坐回椅上,静静凝望着他。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也许是时候教导他何谓忍让了。
他,就这般摇摇欲坠的立着,依然是一副倔强的神色,额上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腮边滚下,又随着发上的水滴落。他脸色苍白,已近虚脱,却无论如何不肯向我说出一句服软的言语。
我咬咬牙,狠下心来不去看他。他以后要面对的事情太多,若是因学艺不精被人制住,不肯服软,可能招致杀身之祸。若是我今日心软,他日后遇到强敌,是否也会乞怜于旁人的仁慈?不,绝对不行。以素,这便是我今日要教给你的一课——永不要将希望寄托于敌人身上。
我极力理清纷乱的心绪,只是等待中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出现。夕阳将二人的身形拉得好长——一人坐着,一人摇摇欲坠的站着,二人都一语不发。暮色渐转暗沉,我木然的望望窗外——已过了多少时了?伏青之久久不归,家中双亲想是很急了罢。我思绪不宁,却下意识地、克制自己不去看那抹青色的身影。不知自己在惧怕什么,虽已下定决心绝不能乱了计划,却为何一直在逃避?
“嗯……”一声低吟,我一震,倏然转过头来,竟是略有些慌乱地望向那个孩子。只望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伏青之如同醉酒一般,再站不稳身子,仅凭一条麻木的左足立着,似是即刻便要倒下。他银牙紧咬,下唇竟被咬的微微出血,汗水在他面颊之上肆意的流淌着,衣衫透湿,一双凤眸微微闭着,隐隐望见眼白已微微上翻……
倔强而好强的他,是在怎样的痛苦之下才发出那一声**?而我,又对这个无辜的孩子做了什么?他,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啊!
再顾不得其他,我想也不想便奔至他身侧,先解了他穴道,他幼小的身躯立时沉沉落入我怀中,抱他在怀,我才惊觉他竟如此之瘦,虽隔着长衫,然竟可摸到肋骨,他眼窝深陷,薄唇微张,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抿紧了唇,抱着他僵直的身躯,大步行至草庐。
草庐——是书院之中我的起卧之地,一方笔砚,几卷竹简,陋室也别有清雅之趣。
轻轻将怀中人置于榻上,冷风一吹,伏青之已清醒过来,一双凤眸憔悴且茫然,耗尽体力的他,此刻显得格外虚弱。
我替他褪下湿衣,冰凉的手指触碰上他蜜色的肌肤,他身子不禁一颤,猛然推开我手,低声道:“先生,学生自己来。”羽睫微颤,那个清冷淡漠的他又回来了。
知他骄傲,我没有再坚持,留几件干净衣衫给他,以湘妃竹的屏风将床榻遮掩了,便支起药炉煎药。思绪正缥缈时,忽听得一声轻叹,隐隐自榻中传来。
我蹙了眉,小小孩童怎有这许多愁绪?不待我出言询问,榻前屏风已被推开,伏青之着一件肥大的青布长袍,赫然站在面前。他脸上尚带着病态的潮红,我心头不禁一紧,道:“你没事么?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不答我问话,忽的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眸低垂着,方才的倔强早已不见,竟似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只听他沉声道:“青之有错,请先生责罚。”
他双手加额行了大礼,方才站起身来,仍是微微欠身,恭声道:“学生不该入夜不归,劳双亲先生挂怀,此其一也;不该忘却尊卑之礼,出手冒犯先生,此其二也。学生行事鲁莽荒唐,顿忘平生所学,实是大错。”
我不去望他,心头微感失望。他竟是到了此时,尚未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么?
良久,我方道:“这两件事事出有因,须怪不得你。然你可知为师今日为何罚你?”
他咬唇不语,思索片刻却终是摇了摇头。一袭宽大的长衫着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身形瘦小,平白使人怜惜。我暗叹,心头却终是有片刻软了,此事还需他自己来悟,也许应换一种温和的方式开导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