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族之恨 杀戮
自伏青之大婚,已过去了三年,裴娟产下一名男婴,取名永徽。我借口俗务缠身未曾前去,只送了一份礼。那日他醉酒,失望的神情仍深深刻在我心中,我想,我怕是越来越不懂他了,而他,可还愿意见到我?
这一年,我双亲辞世。我悲痛欲绝,颤抖着双手葬了父母,依礼制着斩衰服,闭门谢客,为父母守灵。臻儿见我悲伤,也不再玩闹,整日随我跪在灵堂。我看得心疼,劝他几句,他摇头不语,道:“爹,儿子长大了,幼时不能在祖父母膝下尽孝道,此刻送二老一程理所当然。”我心中感动,便也不再勉强他,二人与外界竟是断绝了音信。
这日我正在灵前叩拜,臻儿忽道:“门外好像有人。”我侧耳聆听,果听见门外人喊马嘶,不知有多少人,一名男子笃笃敲击着门扉,粗声道:“快开门!”我微微有气,却仍是亲自去开了门。登时大感惊疑:门外竟有数十名官兵,衣甲鲜明,手中各执兵刃,神情严峻。那小队长走上前来,便欲入府,我拦住道:“军爷可有什么事?”那小队长将我打量一番,方才恍然大悟道:“啊,是了,你服着孝。”也不多言,竟是又要入府。我拦在门前,不悦道:“军爷有什么事吩咐便了,先父先母三七未过,军爷若是进去,怕是亡者不安。”那小队长不耐道:“你可知道我们在捉拿钦犯?若是让钦犯逃了,你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钦犯怎会跑到小民家里?”“闪开!”那小队长拔刀威胁。我凛然不惧,拦在府门前道:“小民纵然不肖,亦不能做不孝之人,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断不能让你们侵侮了先父先母的英灵!”那小队长眉头紧皱,喝道:“闪开!”一脚踢向我小腹。我不闪不避,身子被踢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一般,头晕眼花,一时竟爬不起来。那小队长愕然道:“你,你怎么不躲?”神色间不觉有几分软了。一名官兵低声对他道:“长官,算啦,我看伏家的余孽也未必会跑到这人家里来,闹出了人命兄弟们都要担责任的。”
我一震,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了几分,也顾不得小腹钝痛,挣扎着支起身子道:“伏家?伏家出了钦犯么?”心头隐隐感觉有些不安。那小队长看我一眼,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么?征东大将军伏衍之谋反,圣上下至诛伏家九族,我等便是来追查钦犯的。”伏衍之?伏青之的叔父,那日在书院见到的粗壮汉子……巨大的恐慌在我心头蔓延开来。伏家,越州伏家,谋反、九族?伏青之!混乱的词语在我脑海中翻腾不止,我只觉头痛欲裂,不知不觉便大喊出声:“不,这不可能!”臻儿忙奔上前来扶我,眼眶已是红了,道:“爹,孩儿先扶你回去,回去休息可好?”我一把挣开臻儿,声音中竟是带了几分软弱:“军爷,伏家九族,可是都诛尽了么?”我亦不知自己在希冀什么,也许只是牵挂着那个名字,那个相伴七年,给我带来过欢乐、也带来过痛苦的孩子……其实,无论是为什么,我都已原谅了他,只因他是我的弟子。
那小队长想是为我的模样所惊,后退几步,道:“我,我怎么知道?上头有命令我等清查余孽,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心一点点沉到谷底,我眼前的景物模糊了,只余一团团光影,接着便是一片黑暗。耳边似乎有人叫着:“快去请大夫!”我却再无力聆听,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十余年来与伏青之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他的音容笑貌,他的孤寂,他的委屈……一切的一切,再见不到了。他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竟也遭到屠戮么?而我,却还没有见过他的孩子一面……
太迟了,太迟了。
我已失去了父母,如今,我又失去了学生。
待我悠悠醒转时,已是深夜。臻儿正守在床边,似是哭过,眼里满是血丝。见了我,欲言又止。我叹了口气,哑声道:“罢了,你去歇息吧,为父没事。”“可是,父亲——”“明日我去书院一趟,你不用跟着。”我惊讶自己的声音为何能如此平静,今日之事于我,便似是一场梦境,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既然梦总是要醒的,那不如自己走出来。次日刚破晓,我拖着沉重的身躯爬上灵山。路的尽头,是我心爱的书院,十数年前,我和他在这里相遇。
我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灵山险峻巍峨,书院建在山腰,山体极陡,山背后还有一处断崖,需万分小心。再行数十步,书院已隐隐可见,我闭上双目,一阵兵刃相交之声顺着山风传来。莫不是有人在斗殴?我本不欲插手,只是听了片刻,争斗之声愈来愈响,一名男子连连惨叫,似是被敌人所伤。我皱皱眉,快步往后山而去。
山野之中藤蔓横生,满是泥泞。我行得匆忙,不慎被绊了一跤,忙用左腿勾住山石,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山路愈发陡峭狭窄,石壁另一侧便是深渊,若是摔下去,定会粉身碎骨。想到前方数丈便是断崖,我脸色一沉,却再不敢怠慢,缓缓循声而去。
断崖之上,两男子正在生死搏杀。一名青衣男子背着包袱,右手使剑,站在断崖外侧,再偏数寸便要摔下崖去。一名大汉虽站在断崖内侧,却艺不如人,满脸血污,手中单刀舞得不成章法。身上已受了几处伤。这断崖年深日久,经不住二人踩踏,已摇摇欲坠。那大汉孤注一掷,竟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夺命,攻向青衣男子要害,誓要把对方逼下崖去。青衣男子险险躲过,寒铁宝剑攻向对方下盘,不愿下杀手。那大汉暴喝一声,涌身向那青衣男子扑去,想将其撞下崖去。青衣男子眉间迅速凝聚一股戾气,杀意乍现,手中寒铁宝剑刺向对方咽喉,再不容情,竟是将那大汉半个头颅削了去,鲜血喷溅而出,溅了那男子满身满脸。那男子身子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之色,转过脸来,猎猎山风拂过他绝色面容,长发散乱,青色的眸染上一层血色,一袭青衣尽被鲜血染红,手中宝剑饮血,悠悠龙吟,恍如从地狱走出的厉鬼。
伏青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