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之封相 秦缙即位
大正十五年正月,帝崩。谥曰愍。葬懋陵。帝祸乱方作,群臣无有戚戚。无子,青之乃立庄帝幼子缙为帝。自封为丞相。时帝少,青之摄国政,昼夜不得歇。
天大的疑团就这般被压了下去。十日后,愍帝被草草葬于懋陵,因少有恩泽,众臣竟无有戚容。愍帝无子,唯有庄帝留下了一支血脉,储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一切顺利地近乎异常,我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不消说愍帝在柞州经营多年,在宫中也定是有自己的势力的。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使其死于非命,那幕后的人该当有多么可怖!
我疑忌的那个人,在愍帝驾崩三日后便不药而愈,每日召集重臣议政,俨然将天下苍生挑在了肩头。不数日,宰相便觉愧为百僚之首,有隐退之意。伏青之也不客气,当即自封为丞相,统领群臣。我冷眼旁观,不知是喜是愁。眼下无有天子,伏青之权倾朝野,离至尊之位可说是只差了一步,他是当真想做贤相辅佐幼主,还是……
茫然无措之际,我信步走向安王府。
安王,是愍帝赐封七皇子缙的封号,许是七皇子年幼,得以保全。只是名为王府,实为囚禁,望着朱红的高墙,我暗暗叹了口气,那日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但我知道他毕竟是一个孩子,却被剪断了翅膀,在这豪华的金丝笼里软禁了半年之久。
如今愍帝驾崩,安王又是内定的皇储,把守的禁军早已不知去向,我轻轻推开府门,跨进王府。王府内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布置得倒也甚是清雅。只是……偌大王府怎会没有一名侍臣?我皱了皱眉,忽然听得假山之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循声而去,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禁唇角微勾。
内定的皇帝陛下披着厚厚的貂裘,裹得似一只粽子一般,正蒙着眼与众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周围数十名内侍极力忍住笑容,故意加重足步让殿下捉住,欢声笑语不绝。七皇子跑得跌跌撞撞,兴奋地面色潮红,脸上是纯粹的欢乐,仿佛可以驱走冬日的阴霾。近日朝中的风云他全不萦怀,那日刻骨的痛也并没有使他失去欢笑。年少遭遇宫廷政变,他的愿望也许已化作小小一点,那边是在这王府之中欢乐的活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背负的东西,这样才能如此轻松吧。
我静静地望着七皇子永不知疲倦的身影,思绪也被带回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不知过了多久,王府外隐隐传来马蹄声响,接着便是一人跃下马背,走进王府。我的心提紧了,咬唇望望七皇子,却不忍打破这祥和的情景。
当我看见伏青之宽阔的身影,庄帝遇弑的一幕又涌上心头,待看见他身后手持兵刃的亲兵,巨大的恐慌登时席卷了我。他换下了一身青袍,身着丞相朝服,青丝挽了上去,以金冠束住,腰系玉带。服饰隆重中透出威压,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寒铁剑的剑穗。见他如此穿着,我的心倒是落下了大半,既是自居大慎朝的丞相,尚有可说。
伏青之注视着兀自奔跑的七皇子,严肃的神情渐渐柔化,左手不知不觉离开了剑柄,缓缓背在身后。众侍臣想是对这位伏相早有耳闻,今日忽然驾临府上,都惊的呆了,一动也不敢动。伏青之扫了众人一眼,目光重又落在七皇子身上,正待开言,不料七皇子忽然从山坡上直冲下来,不偏不倚地撞入伏青之怀中,一把抱住伏青之的腰,笑得洋洋得意。伏青之的身子登时僵了,惊讶的低头望着怀中的少年。他脸上是窘迫的神色,双臂偏又举在半空,抱住又不是,垂下也不是,紧绷的身体柔软下来,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对顽皮的弟弟无可奈何的青年,再无半分肃杀之气。
七皇子将脑袋在伏青之怀中蹭了蹭,伏青之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登时清明,伸臂欲推开少年。少年竟耍起赖来,将伏青之抱得更紧了些,咯咯笑道:“小全子你怎么害羞了,既让我捉住了那便得随我抱多久。”我暗叫不妙,果见伏青之一张脸登时黑得像锅底一般,猛力推开少年。七皇子身子娇弱,竟被推得坐倒在地,小脸涨红了,大声道:“小全子,车秉全你是想弑主吗?哎呦,我的屁股好疼……”众军忍不住低声嗤笑,伏青之微微一怔,上前两步。这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赶来,看见七皇子倒在地上,神色一变,扶起少年,也不理会伏青之,尖声尖气的对侍臣们道:“你们是怎么服侍殿下的,我才离开一刻钟便让殿下受了伤?”我认出,此人便是政变那日与七皇子形影不离的小太监。
七皇子隐隐觉得不对,除下眼上白布,目光正好与伏青之对上。他吓得倒退数步,望见伏青之的亲随,又险些摔倒,多亏车秉全及时扶住。七皇子挣开车秉全,极力站稳身子,颤声道:“你,你们来干什么?”
伏青之剑眉一挑,屈膝跪了下去,朗声道:“先帝驾崩,请殿下正位。”他身后数十名亲随也随着跪了下去。我望望恭谨执礼的伏青之,虽不知他是何心思,但只要能迎新帝登基,我便仍是朝廷的臣子。当下也撩衣跪下,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皇子想来从未见过此等阵仗,惊得脸色苍白,双手乱摇,道:“别、别开玩笑了,我做不来皇帝,你们还是,还是找别人吧。”伏青之脸色瞬间铁青,直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少年。他紧抿着唇,厉声道:“殿下在说什么话?我大慎龙裔本就绵薄,传至今日只有殿下一支血脉,若是殿下推辞不就,天下可就要落在异姓手中,到时……”他刷的拔出寒铁剑,神色不容违逆,压低声音道:“殿下最好按臣说的做,臣,可从来不留无用之人!”他这句话声音甚低,我站得离七皇子甚近,听得清清楚楚。正欲勃然作色,车秉全一闪身拦在手足无措的少年身前,冷冷的道:“丞相可还记得君臣之礼?——既是请殿下继大位,殿下便是未来的天子,岂有如此同天子说话的?还是说,丞相已打定了弑君篡位的主意?”他辞色冰冷,目光锋利如刀,伏青之盯着他半晌,静静道:“是臣莽撞了,请殿下恕罪。”七皇子有了依仗,惊恐的神情登时去了七八分,缓步从车秉全身后走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转,右手藏在背后,悄悄戳了戳车秉全。车秉全朗声道:“殿下已经允了尔等所请,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便举行登基大典。”他对伏青之道:“从今日起,殿下便是这大慎王朝的主人,丞相熟读经史,定然知道该当如何君前奏对,在下就不多言了。”伏青之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本相的事不劳这位公公费心。”他盯着目瞪口呆的七皇子,一字一句的道:“殿下,君无戏言。明日巳时臣来王府恭迎圣驾。”“圣驾”二字咬的极重,似是在强调七皇子的身份已然不同。他对七皇子一揖到地,有意无意瞥了我一眼,带着亲兵转身离去。
我随着伏青之离开,隐隐听得七皇子正对车秉全抱怨:“车秉全你是怎么回事,我还没说要当皇帝呢!”“殿下,势在必行……”“那伏青之好可怕,站在那里简直就像是一只恶鬼,呜呜呜……”“车秉全,伏青之不会杀了我吧?”……
伏青之始终一言不发,然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时无奈的摇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