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纾解 太傅高位

心结纾解 太傅高位

帝既立,乃封太尉伏青之为丞相,后封程璧为国子祭酒。

……

懿兴元年三月,召王共歇王作乱,拥兵十五万,直捣棠京。初,歇王中伏,降顺。召王举大兵围城,帝乃令丞相伏青之亲率柞州军五千据敌。青之骁勇然寡不敌众,事急,懋至,召州军大败而去。……

懿兴元年四月郊祀,左将军李懋作乱,据棠京,挟天子……青之与王争棠京,王败,退军于漆吴……王遂薨,帝大恸,厚葬。

往事迷离,历历在目。那些惨痛的、不可置信的,美好的前尘均化作太史令干涩的文字,向后人述说着一段段惊心动魄的过往。自陛下登基以来战乱不断,而那个懵懂的天子,却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更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虽然一切阴谋都围绕着他展开。

两年。陛下变了,变得更加稳重成熟,歇王行水攻之计时,是他舍弃了天子的荣华,甘为人质,换取棠京军民的平安。我至今仍忘不了,他那坚定的目光和故作的刚强。

伏青之变了,二王之乱,是他昂然面对着无措的天子,一句“天子不降,臣亦不降,愿粉身碎骨死守棠京。”激励了满朝文武,更使我对他生出了几分钦敬。

召州军围城,棠京眼见失守,是他披挂上马,为国而战,彼时登城观战的我,亲眼目睹了他神妙的用兵和身先士卒的勇气,当城门缓缓关闭时,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隐隐听到“开城门”的命令,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紧攥的拳缓缓松开,一摸竟全是汗水,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依然在意他。

大朔募兵,他咬牙撑持,死守棠京,他完成了自己昔日的誓言。城内水势上涨,他不肯牺牲百姓;苦读军报,他七日未曾合眼;迎回陛下,他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粮饷不足,他与众将士同甘共苦,却不忘关照我与陛下;我看着他饱满的面颊一天天凹陷下去,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苦苦地撑持……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大慎江山,不过是为了心中的道义。

伏青之,你不是最珍视自己的性命了么,如今,却又是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打一场注定要输的仗?

我亦变了。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同伏青之冷言冷语,不再将他所做的一切扣上“谋私利”的帽子,不再对他避而不见,不再……厌恶他。他所做的一切渐渐融化了我朽木一般的心,我开始关怀他,开始同他谈论政务,重又与他相谈甚欢。多年前那个视如知己的少年与眼前大权在握的丞相渐渐重合在了一起,我倏然惊觉,其实他从未变过,唯一变了的,是我的心。

也许他做的有些事,我永远无法赞同,但我可以试着去理解他,信任他,这些年,他太孤独了。

懿兴三年,正月。这日方下了朝,伏青之便请我去相府小坐,有要事相商。我欣然应了,只是心中暗忖,有何事要同我一介无知的白衣相商呢?

这些年虽已解开心结,相府我却是第一次来。意料之外的是,这相府甚是朴素,规模尚远不及严太傅的府邸。我点了点头,忍不住赞道:“清廉自守,这才是为官之道。”伏青之微笑不语。二人行至客堂,便有一名少年缓缓走了过来,轻声道:“相爷,今日怎的这么晚?奴去给您泡杯茶来。哦,有贵客驾临。”待看清他面容,我登时大惊,陛下?定睛一瞧,我方知认错了人,这少年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神情举止与陛下更是大不相同,只是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

伏青之见我怔愣,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名叫靥泽,在我府上做事。”他看了一眼靥泽,道:“这位文先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朝廷的客卿,你替先生也沏一杯茶吧。”靥泽听说是丞相的老师,神态登时恭谨,施礼退下。不多时端了两杯茶来,伏青之神色淡淡的,说了声“有劳”,便命他退下了。我依旧想着靥泽的事,伏青之只得提高了声音道:“先生,学生今日相请,是有一事相托。”我“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微感歉然,道:“丞相请讲。”毕竟尊卑有序,我亦不想坏了规矩。伏青之明白我的意思,顿了顿继续道:“先生可知,国子监祭酒孙大人昨日告老还乡了?”我点点头。伏青之饮了一口茶,也不命那靥泽来添,道:“战乱方平,国家最需要的便是人才。国子监祭酒一职格外重要,我的意思是请先生担任。”我蹙眉思索,入仕七年还是一介客卿,我心中也颇为落寞,何尝不想为国家出力?只是——“朝中不乏博学之士,为何选我?”

“国子祭酒一职,并非只有才学便能胜任。若是做得不好,只会庸庸碌碌,更休谈为国家培养人才。如今朝中不乏夸夸其谈之人,更有心术不正之徒,决不能将学子交到这些人手里,更何况,”他目光忽转深邃,唇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先生的能力,我信得过。”我颇为动容,贵为丞相他日理万机,朝中事务事无巨细,竟是都瞒不过他,而他给予我的信任,我更是感动。当下道:“好,我答应。”伏青之将茶盏放在案上,道:“除了此事,学生还有一个想法。”他抿了抿唇,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中竟透露出几分无奈,眼底带着笑意:“我想请先生,担任陛下的太傅。”我一惊,却仍是静静听他说下去。“陛下,自幼不受宠爱,直到十岁才开蒙,由严仲礼担任太傅,”伏青之叹了口气,“其后数年,兵戈不断,陛下的学业耽搁了不少,如今严太傅开罪,陛下不能没有太傅,所以我想请先生担任太傅之职。”我微微颔首,知他所说是实,却仍有疑问:“陛下已经十七岁了,还需要太傅教导吗?”伏青之阖上双眸,道:“我想请先生教陛下的,不只是圣人之言,更是为君之道。”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案。“这两年来,陛下成长了不少,已能独自处理一些政务,只是还远远不够。陛下处事随性,难御群臣,我担心……”伏青之眉宇间隐隐有些许愁容,却还是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迟早有一日,陛下得学会独自处理政务、独自面对朝廷中的尔虞我诈,我怕他应付不来。”与方才的轻松语气不同,此时的伏青之神色有些沉重,谈及陛下他的关怀发自真诚,我却从他隐晦的言语读出了不同的味道。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伏相,非但从未存过谋朝篡位的念头,更是很早就下定决心,要将权柄安安稳稳地交还陛下。原来,他不肯放手只是因为太在意这个国家……

我心神激荡,最后的芥蒂也悄然消失。今日一番深谈,我方真正理解了他。我郑重其事地拱手为礼:“文某定不负丞相所望。”他轻吁一口气,忙对我起身一揖,目光相触,心意相通,二人都不禁展眉一笑。

懿兴三年四月,封程璧为国子祭酒。五月,帝以程璧耿介,擢升为御史大夫,加少傅衔。荣宠一时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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