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侯莫陈颖的心事(一)
秋围因世子妃和侯爷失踪提前结束了,翌日清晨又排了几支搜救队伍进山。南和与阿颖在山中过了一夜,宇文澹雅也在漫漫长夜寻南和一宿,朝阳初升时分因体力不支被强硬送回王府,幸得宇文璞的极力劝阻,余可离的好言相劝,世子才极不愿地被送走。
“来人哪,开门!开门哪……”长安城的宁静被这响彻云霄急促叫声打破。原来是溪月拼命地敲打着宇文瑜家的朱红色的大门。
一个家丁开了条门缝,懒洋洋的打着哈欠,眯眼朝着溪月凶:“嚷什么嚷,嚷什么嚷,扰人清梦的,信不信我叫官府抓你。”
一个下人也敢这般放肆,为了早日救到哥哥,溪月怎么也耐不住性子了,抬眼盯着他,那看人的眼神仿佛眼前人就是哥哥的仇人。
看门的伙计不甘示弱,恶言相向道:“瞪什么,就你眼睛大啊……”
溪月紧握拳头,一脚踹开那门,趁开门人惊讶不及反应之余,又一脚将他踢倒,以风掣电掣之势踩着他的肩,盯着他霸气的说:“我要见宇文瑜!”然后才松脚。
开门人吃了亏,不敢忤逆溪月,连滚带爬跑去报信,“小的这就去。”
溪月是求人办事,现在一怒之下又打了宇文瑜的家丁,当然是不太愿进去了,就站在门口,况且宇文瑜一定会出来。宇文瑜看到溪月,开心得笑不拢嘴,“溪月,你怎么站门口,来,进说。”说着话,顺带做了个请的手势。溪月眼巴巴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怎么啦?”
溪月一把抓住宇文瑜的手,啜泣道:“瑜哥哥,我想求你帮我找我哥哥。昨天夜里,有人告诉我爹娘哥哥不见了,直到现在哥哥也不见踪影,我求你帮帮我。”
“侯爷不见了?”宇文瑜小声重复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回忆拉扯着他回到那一刻,好像侯莫陈颖的确是骑马往他追贼子相反的方向去。想到了这一点,宇文瑜答应她说:“你莫要担心,我现在就去寻他。”扭头对受门人说:“去,备匹快马!”……
南和背对着阿颖坐在地上,望着射出金色光芒的朝阳,经过漫漫长夜的等待,已经对援救失去信心,与其被救不如自救。自己总会比别人靠谱些。
南和拍拍屁股站起来,瞧阿颖睡得跟死猪一样。这不,再一次刷新了南和对阿颖的认识。南和饶着阿颖转悠半天也没见他醒来,不禁感叹:“啧啧,荒郊野外的,睡得比家里还香。”不说还好,一说南和想起了璃襄阁那柔软的大床,“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抱我的大床啊?”
南和本想叫醒他的 ,但好歹人家拼命护过自己,再说阿颖负着伤呢。南和半蹲下来,默默注视着阿颖。阿颖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关心的居然不是有没有救援,竟问南和:“有事么?”
好吧,都不是在同一条线上的。“阿颖,现在我们麻烦大了。”南和有些担忧的说道。
侯莫陈颖在喜欢的人面前想耍一下帅,却忘记自己受了伤。双脚用力一蹬,借助腰力坐了起来,用右手拨一下散乱在前额的头发,一时间太疼,又不好意思叫出来,只得憋着,憋得脸都泛红了,末了,又强挤出笑容来告诉南和他很好。
南和才不在意这些,她只关心如何离开这里,道:“阿颖,你说的不幸发生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侯莫陈颖知道南和是叫他快点想办法,不急着回答,用左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南和见他连站起来都有困难,忙着去扶他一把。剧烈的疼痛使阿颖大叫:“啊——,疼疼疼……”
南和赶紧松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阿颖倚着树,道:“没关系,你也是无意的。”抬头看了看太阳,环顾四周,“这下得靠我们自己了。”他说得极淡的,好像离开这里好容易似的。
“那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
“先下山在说,没准在山脚还能遇到人家呢。”
“行,那走吧。”南和先走了几步,发现阿颖没跟上,转身等他。阿颖许是伤得太重,走路极慢,几乎是踱着的。
阿颖过意不去,说:“你可以快些走罢,不必等我。”
南和叹息道:“万一你走丢了,我怎么办。”
阿颖对现在的无能为力感到沮丧,垂下眼帘继续踱着。南和上前把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阿颖惊讶万分,南和解释说:“这样走得快些。”
阿颖轻声道了谢,欲走。南和迟疑了一下,蹲下来从裙摆上撕扯下一片布料,分成若干布条。阿颖疑惑不解,问:“作什么?”
“给宇文澹雅留个标准,这样他也好找到我们。”
阿颖苦涩的笑道:“这样也好。”
南和就这样扶着阿颖下山去了,每隔一段路便绑一条带子,不够又从身上撕一片。阿颖颇心疼地说:“撕我的吧。”要不是他的一只手动不了,他绝对不会让她这般胡乱撕扯她的衣服。
南和满不在意的道:“没事,我的好撕点。”
阿颖:“……”
已到午膳时间。李夫人领着羌芜带着饭菜来到世子的寝室,羌芜一一将饭菜摆置好,退到一旁。李夫人见世子着墨色长袍,还是昨日那套,面容沧桑。婆口苦心也劝不动世子吃一口,无奈之下说:“世子,您多少吃一口,要是姐姐知道您这样的话,她心里也不好过。您就吃一口吧。”说着,李夫人轻轻握住世子的手,“好不好?”
世子把手缩了回来,尽管没有胃口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一口又一口,吃的很慢,味如嚼蜡。
手握配的余可离剑走了进来:“见过世子,见过李夫人。世子,找到世子妃的线索了。”
“找到世子妃了?在哪?”世子激动得几欲冲出去。
李夫人惺惺作态道:“真的找到姐姐了?怎么不见她人?”
“世子,属下只是找到了世子妃的去向,并无看到世子妃本人。”说完,递交上一条丝带,“这是一个士兵发现的,看丝带的材质,是上等的丝绸,应该是世子妃留下的。现在璞公子正在追寻中,请世子放心。”
世子握着丝带,嘴角上扬,他认得这淡蓝色,是南和裙摆的颜色。“我们走。世子妃现在需要我。”
“是。”
脚步声渐行渐远,李夫人伤心失意的坐着,保持着方才看着世子吃饭的姿势,看着几乎没动的菜,那是她精心准备了一上午的。李夫人带着温和的笑,夹带着女人的妩媚,加上她天生丽质,任凭谁谁都忍不住多看一眼。那笑是给世子看的。她想证明世间并不是只要陈南和的笑最让世子梦魂牵绕。可她似乎没宣战就败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在世子面前就是一透明人。笑着笑着,李夫人眼里泛起一丝凉意,接着透满全身。
她看着这菜出了神:就在昨天,公主说有一份惊喜送给她,如今月珠嫌这惊喜不够大。耳畔回响起公主临走前所说的一句,“人善被人欺”。
南和发觉侯莫陈颖可谓是越来越重了,南和走得愈发艰辛,心里暗骂:“这小子,不会趁机让我背他吧。”走了两步,阿颖重心往下坠,“诶,阿颖 ,你是不是想累死我呀?”侯莫陈颖已经开始站不直了,南和用力扶了一把,抓到了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错觉?又仔细摸了摸,的确是冰冷的。南和抖一抖他,“阿颖,你醒醒!”
阿颖的脑袋摇摇晃晃的,迷糊的答:“南和,我会让你回家的。”
“你坚持住,我们得快点了。”南和一个踉跄,带着阿颖滚下山坡。阿颖还存在一丝意识,顾不上右手的疼痛,又一把揽南和入怀护着她。他们终于在一个较平缓地方停下了。南和爬起来,阿颖已经陷入昏迷。南和轻拍他的苍白的脸,“阿颖,阿颖,侯莫陈颖,醒醒……”唤了他一阵子,也不见得有什么反应。南和侧耳俯听他的心跳,还好,他只是昏睡过去了。现在南和孤立无援,“救命啊——救命啊——”她嘶声竭力喊着,多希望下一刻就能遇见救星。
余可离带着世子来到发现世子妃线索的地方。宇文璞领着一大群人马在附近搜索着。宇文澹雅骑马来到宇文璞旁,问:“有什么新发现?”
宇文璞往山脚下瞧,道:“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线索断开的位置。我跟着世子妃留下的标志一路来到这里。”他收回视线,遗憾的看着世子,“可是线索到这就没了。”
世子又新添了一笔忧愁。山涧有雾,回荡着若有若无的求救声。“你听到什么吗?好像是呼救声。”
宇文璞摇摇头否置,“你听错了,这那么多人,发出些声音是正常的。”又重复一遍,“你肯定是没休息好,听错了。”
“找着人了没有?”宇文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而且一上来就这么一句,咋听都像废话。众人没有理他。“喔,就是没找着,没事,那我也帮忙去找,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说完便骑马找人去了,“侯莫陈颖,你在哪……”
世子又认真听了一下,再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也没再说什么。
“我猜世子妃下山去了。我们得往山脚下找了。”
世子应该是默认宇文璞的做法,跟着大部队一起往下寻人去了。
毕竟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南和虚脱了,躺在地上冒着冷汗。那毒辣的阳光煎烤着大地,南和口渴难忍,呼吸急促。虚弱的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要死在这了。宇文澹雅,你在哪儿?”南和喘不过气,便不再说了。心里却忍不住想:“澹雅,你快点来救我,快点。澹雅……”南和看见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越来越多的金星在周围打转,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太阳准备西下,搜寻大队逐渐来到这里。一个士兵发现了昏过去的世子妃和侯莫陈颖两人。大喊:“快来人啊,世子妃在这里。侯爷也在这。”众人开始往这边走。
世子跳下骑马,跑到那里,发现南和已经不醒人事了,抱起南和就走。宇文璞、余可离随着世子一同离开的。一群士兵围着侯莫陈颖,议论纷纷,面面相觑。宇文瑜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叹息道:“亏得你有个好妹妹。”
夜,王府。世子妃躺在床上。
“如何?”
一郎中道:“回世子,世子妃只是昏睡过去,最好熬些参汤喂世子妃喝下。若世子妃醒来,请让世子妃吃清淡的粥食。”
世子作揖道谢,“有劳大夫。”
音棉送郎中出去。世子吩咐凉末道:“你下去熬些参汤来。”
“是。”
世子坐在床边,用毛巾轻轻擦着南和的手,自责的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侯府。侯莫陈颖昏迷不醒,身上多处於伤,右手骨折。大夫不久前才包扎好,退到一旁。颖母伤心的坐在床上,哭泣道:“颖儿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快醒醒……”
眉毛都要揉成一块的溪月抚着颖母的双肩,轻声安慰说:“娘,您不太担心,哥哥回好的。”
“夫人,侯爷需要静养。”大夫负责的说。
颖母用手绢轻擦眼角,背着大家,站直身子,“溪月,带大夫下去领赏。”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无助,变成了往日里侯府主宰般高冷的样子。
“是,大夫这边请。”溪月和大夫出去后,丫鬟关上房门。
颖母累的两条腿都撑不住她疲劳的身子了。她恨不得颖儿身上担着的伤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她缓缓坐下,双眼通红,泪珠又从眼眶里滚下脸颊,“儿啊,你还是舍不掉你的过去……”
溪月送走大夫后来到一处偏院。轻敲房门:“爹?”
室内烛光摇曳,所置东西,所摆之物,多参照佛堂摆设。供桌上设有一尊佛菩萨,佛像躺在佛龛里,佛龛上放置着一经书,用哈达包着,以保持干净。颖父跪在佛像面前,闭眼念经。听到门外溪月在喊他,停了嘴上的功夫,仍闭着眼,道:“颖儿怎样?”
此人正是侯莫陈颖的爹——侯莫陈崇。他经历了魏、周两朝。历职显要,官至大司空。经历了太多朝廷之上的明暗。说得清的,说不清的,他都一并道带入了着小小的佛堂。晚年的他不理世事,只管专心念佛
府上出了大事,他还是知道些的。
“回爹话,大夫说哥哥假些时日便可以醒来。爹,您就不出去看一眼哥哥么?”
“颖儿有你照看,我放心。我就在这为他祈福。”
“这……”
“你下去吧。”
溪月无奈的道:“是,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