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据历史记载,尹国亡于建国后的四百六十七春,天下大局混乱。宏国国主萧玉祁带十万大军,占领尹国都城长安,杀尽尹国王族之人,统一两国,自立为祁帝。一场大火在华丽的尹国王宫燃烧了两个昼夜,不禁让人唏嘘。其中让世人感叹良多的是,往日尹国有倾国倾城之貌、经世之才的倾城公主,也在这场盛世红炎中死去。

天山被世人称神仙居住的峰峦,常年积雪不化。高耸入云,烟雾缭绕,远看真有几分仙家之气。山再高也会有世上或高洁或英勇之士踏上,天山则不然。山下世代居住的村民相传,未曾见有上山者,后能再现人世之例。或者被山上妖魔鬼怪杀死,或被峰顶仙人点化,羽化登仙离去。世间有太多传说,却无人追求着虚无飘渺的梦,大概,他们大多是安于眼前幸福,只想做凡人罢了。

上天山的路有多少个阶,我已经记不清。刺骨的寒风吹着我的裙摆飒飒作响,刮疼了我的脸。白雪皑皑,无边无际。幻境似的白色吞噬常青的松柏,如姿势妖异狰狞的魔兽,在这飘渺的烟雾中更显诡异。

只记得昔日在皇宫密室里面找到一本古籍,记载了尹国建国之初的诸多秘史以及人间秘术。里面记载道,这世间有一种禁术名梦死,以生人之躯为引,可追往昔,扭乾坤。只是逆天改命之事,非常人可以作为。知道这禁术的人,世间已寥寥无几。我此行上天山,便是为这逆天的禁术而来。

天山乃仙人后代所创,欲上天山者,三步一跪,六步一拜,九步一叩首。心诚则灵,山上仙家后人便会相见。我已经在这阶梯上走了五天四夜,从最初的慢慢步行渐渐身体残败而体力不支,转而匍匐在这冰冷的积雪上缓缓向上爬。这雪白之物因我的体温而融化,浸湿内衫,寒气逼人。如今反倒让我全身滚烫的身体觉得一丝快意。我想,离死不远了。眼皮渐重,这景物也有多重虚影,来回晃动。

我不怕死,或者说我早已在鬼门关前转过一圈。天下人都以为我不甘向宏国投降,**在凝露宫中。其实替我死的,是我的贴身宫女潇湘。她那时候不知道我早已被萧玉祁囚禁在宏国暗牢,以为我侥幸不在王宫,便以我的公主之名**在宫中,留我一世英名。亡国之日,如歌拼死闯进宏国王宫,在暗牢里寻到伤痕累累、容貌尽毁的我,而他火红的衣裳被血染成黑色。

如歌说萧玉祁已经带着十万大军攻进尹国,父王本已重病,顽强抵抗十几日之后,便驾崩。然后,宏国大军如入无人之境,直取都城长安。

往日如歌从来对我都是一脸宠溺,而那时候他眼中带着恨意对我说,倾城,作为公主,国家在为难之时,你应该在的。如果你不来找你的心上人,尹国就不会如此轻易便被亡了国。

他说,他真想亲手杀了我!

然后,他却死了。

如歌护我在怀里,为我抵挡身后如雨点般坠落的箭。他死在我眼前的一幕,像浸入骨髓的毒,一想起我便痛得想要窒息。

若我没有喜欢上萧玉祁,忘掉文曲阁惊鸿一瞥,忘掉他撑着伞在春雨中静静地等待,忘掉繁花下他的温润如玉,便不会有今日的痛苦。而我更恨的是,他攻破长安之日,本是我和他的婚期。父王的死,如歌的死,潇湘的死以及轰轰烈火燃烧的王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刺痛着我的神经,提醒我这一切都是我造成。

我辗转世间,苦苦寻找能实施梦死的修仙者,一晃便是十年。这些年,我听说萧玉祁张贴我的画像寻找我,怕是要斩草除根。可笑的是,他居然不知道我容貌早被他的手下亲信琥珀毁掉。

还记得她笑得妖娆,晃动手中的刀,轻蔑地说,尹倾城,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还是以为主上真的会喜欢你,不过一颗棋子而已。果然是天真得可怜,可笑呀!

如今我带着无尽的恨意,站在天山的阶梯上,苦求梦死,让我在往昔中醉生梦死。若能重来,定要扭转着乾坤,守护爱我惜我之人!

“痴儿,你怨念太深,于人于己皆是无益!”声如洪钟,铿锵有力,自峰顶传下,穿过云层,在山峦之间形成回音,经久不绝。

我蓦然睁开双目,双手撑地起身,用尽所有力气,终于端正地跪在阶梯上。“仙人久居深山,不食人间烟火,未知世间变故。我乃尹国皇室的后人,遇人不慎,害得国破家亡,沦落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步。求前辈能助我使用秘术梦死,追往昔,改乾坤。”

久久未闻回音,山谷空旷,寒风凛冽,仿佛一场虚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所遭遇的一切,不过是你执念太深。如今走这一遭,对世间情爱应当有所领悟。何不留在天山,了此余生?”

“我执念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求仙人成全。”我重重地一拜,久跪不起。

“这世间之事皆有定数,尹国亡国已成事实,命数已定,怎可逆转乾坤?”

我眼中闪过阴霾,嘴角不禁显露讥讽之意。

“我如今不信这所谓命数,若真有命数,我就只信因果。尹国国主勤政爱民,祭祀天地之时从未怠慢一分。你说这命数已尽,我怎会相信。你们修仙之人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在尹国需要你们帮助的时候,你们在何处?如今的我不过只求秘术相助,你却推托。纵然我心存怨念,但却从未伤无辜之人分毫。佛说,有因必有果。现在佛祖无暇照拂我尹国宗室,我便亲自了了这因果。”

“你…哎!”想来他也是被我这固执头疼,一声叹息使我倍觉心酸。我也因对高人用狂妄的语气,心声愧疚。但自己已到如此田地,我已无半点退路。

“昔年,天山欠我尹国宗室一份人情,若能助我了此心愿,便两不相欠如何,求仙人成全。”我重重一磕,用尽仅剩的力气,头破血流,最终晕倒在那青石板台上。

醒来之时,我躺在周围是层层帷幔的红木雕花床上,纹飞龙镂空雕花的香炉冒着白色的烟雾,带着沉香的芬芳,周围温暖如春。轻轻一动,头上扯着疼痛,我不禁吸气。自己暗暗使了心机,以有伤在身搏得同情,更让这仙人无法拒绝自己的请求。闭上眼睛,嘴角不禁轻轻翘起。

良久,我整理好衣着,快步走出这陌生的环境。见门外的风景也是陌生,更觉得凄凉。这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来了,便坐下吧!”

抬头看见有一男子端坐在花园小亭中间,鹤发童颜,面容是极少的好看,隐约有几分熟悉。一身白鹤氅平铺光洁的地面,身前摆放着一架古琴。此琴上用白玉雕花玉兰嵌入黑色琴面,银色丝线深埋,龙池、凤沼处做工精妙绝伦,配上百年难遇的天蚕丝线做弦,便是琴中的极品。我看着这把琴,想到了流传数百多年的名琴,蒹葭。

我低下头,行了一礼。“倾城拜见高人。”

“你可知所求的东西,会毁了你一生。”语气不温不火,声音如流水般淳厚。

“不知。”我答道,虽得机缘看到古籍,却未留意其中细节。

“施展梦死,便可以回到根源。可世间万物自有定律,事物相生亦相克。你若活着回到过去,过去的你便不可再活,如此循环,你便不复存在。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过去的你。遇死则生,而生亦是死,死便成全了生。你可明白?”

我虽略通点道,也只是皮毛,怎能参透这玄机。隐隐约约地知道,他意在说我非死不可罢了。

“小女子愚钝,请仙人赐教。”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泠泠清脆的声音。苍白枯瘦的手指,与蒹葭相映,有种慑人魂魄的妖艳。

“你若回到过去,又不能违背天地法则,只能成为活死人。你的形体不过是执念所化,终你一生无虞,也活不过两年。而你的本身也只能活到现在,即便是过去的倾城寿命也不过十载。你,是否真的愿意付出这代价,舍生求死。”

听完这番话,我却无半分心惊。相对于日日夜夜被内心折磨,强颜苟活于世,死便无所畏惧了。如今有这绝佳的机会,我怎能不愿意。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是未曾有过的坚定。

他愣了片刻,起身别过脸,不再看向我。“我给你一日的时间,若你不后悔,明日我便助你施展梦死。”

后悔?这十年的奔波,苦苦追寻,怎会轻易放弃。这么久也熬过来了,何惧这一个日夜。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我迈出凉亭,身后传来虚幻般的声音。蓦然回首,身后哪里有人,只见帷幔在飘雪中悠悠飘扬。

辗转反侧难入睡,我不眠不休地等着黎明的到来。开窗迎面便是一股冷风,紧了紧肩上的领口,走了出去。天山清晨寒露重,便是这花尖上也凝着冰晶。依稀看见前方树下有人影,走近一看什么也不是。或许我欢喜过度,导致这疑神疑鬼样子。再来凉亭的时候,助我完愿的不是昨日那人。

老人须发全白,皱纹已经爬满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笑眯眯地看着我。见我愣神,“小娃,怎用如此眼神看我。看得我老脸都要红了呢?”

以前听潇湘跟我说江湖里面的奇人轶事,说有一些人越老,活得便越想孩童,那时讲的是周伯通。当时不信,如今见识到了这类人,可是跟我说的潇湘,却已经死去。

此时听到这句话,才觉得自己失了礼数,连忙解释道:“倾城失礼了,请高人勿怒。只是昨日允我心愿的人邀我今日前来,未曾想赴约的人不是他,才有刚才失礼之态。”

他摸了摸胡子,仿佛在思量什么,“哦!那是我徒弟,这梦死便是老夫教他的,今日老夫来弹,也是信得过的吧!”

老者跟我讲了些许话,他说就算我是已死之身,也不得随意害人。因这禁术本是逆天,而逆天再滥杀无辜,便不得轮回转生。

“小娃,我们就不话家常了,开始吧!”

我不再多想,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回想我的一生,活了二十六载,上天对我本是眷顾非常。因生下来之时,倾世的桃花开了满城,父王便为我取名倾城。我也因这异象,成为万众瞩目的公主。我享受着父王的宠爱,赋倾绝天下的容颜,有百里之才,力压天下才子的风采。年少轻狂,傲慢不逊,拒绝无数慕名求见的男子。

有人说,众生都有一个劫。

逃得过便一世长安,躲不过既是一世离殇。自负如我,口口声声说不信这说法,却浑然不知地沦陷。

继而便是痛苦不堪的回忆,身边亲近的人纷纷离世,国破家亡,故国也已是一片荒芜。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还是它,谁能说得清楚。若是我,今日之死便是我还命之时;若是它,今日则是我将一切新仇旧恨算清之时。

老者早已弹起梦死,周围景物开始扭动,变换旋转,虚无缥缈。我见老者为维持这镜面苦苦支撑,汗如雨下。

跪下,重重嗑上三个响头,说道:“我今日赴往年,必定谨记您的教诲,绝不伤无辜之人的性命。仙人今日之恩,倾城感激涕零,此恩情唯有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此事冥冥中自有天意,你无须谢我。尹国国主心系天下,福泽绵延。尹国理应是命数未尽,这乾坤走得异常。再加上老朽我不过为了了结当年的人情,你快快去吧,我撑不了多久。”

我不再迟疑,踏入那虚影,身体便如断了翅膀的飞鸟,坠入无边的深渊。

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像是失去了一生挚爱的东西。我被周围挤压得昏了过去。沉睡前心中还是欢喜的,至少这世间还是会有人记挂着我,便已经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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