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古风流佳话大半出自青楼,仿佛离了它便没有凄凄惨惨戚戚的韵味。
我坐在內间,珠帘重重垂下,上面串的珍珠玛瑙熠熠生辉,配着青楼大厅显得精致典雅,不像外人讲的烟花污浊场所,倒像是文人雅士谈笑风生的酒楼。好在老鸨怕客人会被我琴声吸引要见我,特地将我藏在这里,倒是给我增添了几分清净。前几日,我来到明月居,已一手惊艳地琴艺打动了老鸨,就被留在了这里。
“姑娘在这里安分的呆着,今晚你好生安分地弹几支好曲儿,回头我给你加赏银。”
老鸨名如赋,依稀能回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向谁诉。她想对谁说,我不清楚,不过又是个可怜之人。
不知弹了几首曲子,我抬头望穿珠帘,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是意料之中,内心的思绪翻涌地厉害,手指因激动而颤抖。琥珀持剑跟在他的身后,一身红衣,眼中带着浅浅的讪笑。我记起她也是这样笑着,拿刀划过我的脸,那样的云淡风轻。脸上的刀疤忽然隐隐作痛,还残存着刀片划过的冰冷,让我的恨意如野火燎原般涌上心头。跨越这么多的时间,无数的人和事,我的仇人现在就在我的对面。
崩的一声响,断弦之声倏然引来外围宾客的目光,也包括他,萧玉祁。
我心中一惊,收回飘远的思绪,隔着珠帘对外说道:“小女子这方失礼了,打扰各位的雅兴。我自以一曲赤壁赔礼道歉,请求诸位原谅。”
我命人换一把新琴,放在我面前。
新竹担忧地说道:“姑娘,你的手…”
话没继续说下去,我自是知道她害怕我伤了手,无法再弹琴,又担心扰了宾客的兴致,遭人责罚。在这花楼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她却还能为他人着想,庆幸之余未免为她感到惋惜。
“无碍。”我示意她一个安定的眼神,手指轻抚,一曲赤壁信手拈来。曲调清逸高扬,宛若行走青山绿水间;忽而一转,险境丛生,琴声高起,直入云霄。
我没有全神贯注在曲上,自知在这里,除尹倾城本人外,能胜过自己的人屈指可数。我细细望着萧玉祁的脸,捕捉每分表情。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身蓝色宫缎织锦金丝华袍,衬得身材伟岸。容貌绝世,一双琉璃色的眼睛蛊惑了多少人。而今双眸微微敛起,转头看向我这边来。
我微微一愣,虽然知道隔着珠帘,他看不见自己。却还是垂下眼睛,看着手下的琴。我很清楚他喜欢听琴的习惯,现在一曲赤壁更是投其所好。
一曲罢,台下掌声如雷,人声鼎沸。
如赋此时出来圆场,“各位客官,刚才出了点意外。老鸨我代姑娘出来给大家赔礼了,现在就由我们的明月居的花魁沁心为大家献上舞蹈。”
“妈妈不急,刘某听了一曲赤壁,如今还能感觉余音绕梁。恕在下冒昧,可否请抚琴的姑娘出来相见。”台下之人纷纷附和,倒是有一种逼宫的感觉。
如赋为难地说:“不是我不许姑娘与大家相见,只是姑娘见不得人啊!”
“敢问这位姑娘罪恶滔天不成?听这琴音高洁,又不是这类人。难不成姑娘乃鬼魂,怕我们收了?”
今夜的宾客,皆有三寸不烂之舌,如赋怎能应对,瞬间便支支吾吾。
“各位贵人勿为难如赋,小女子这方出来便是。”
我伸手欲撩开珠帘,新竹拽住我的衣袖,递给我一条白色的丝巾。我感激地说声谢谢,将丝巾挂在耳边。摸了摸脸上的纱巾,隔着柔软的布料,还是可以感觉到那狰狞的疤痕,从额头的右边穿过眉毛延伸到嘴角。原来溃烂的脸颊现已凹凸不平,又怎是一张丝巾能掩盖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小女子无颜,见过各位贵人。”我端正的行了一礼,抬头便看见众人诧异的目光。心中不禁嘲讽,口中却解释道:“无颜自小遭遇火灾,容貌尽毁,才不敢以真容见人。望诸位原谅!”
自古才子是要配佳人,而我这幅模样,才艺再高,也只能是欣赏叹息而已。于是,众人称赞了我的一番琴艺之后,打赏的打赏,讨教的讨教,便无后话。不过自今晚之后,我的名字和被编撰的悲惨故事,在文人聚集之地流传。我本无心八卦,后来听到的版本越来越扯,说我本天仙姿色,才华横溢,遭火神妒忌,被毁了容貌。一曲赤壁弹得淋漓尽致,大快人心。萧世子惜奇才,便邀她入府居住,攀了权贵云云。
“姑娘,外面那些书生就是喜欢胡说,奴婢听了也是觉得好笑。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看,外面的栀子花,看得多漂亮,真香!”新竹帮我推开窗,一边嗅着香气,一边对我说。
我蹙了蹙眉头,栀子花自然是清香可人,而我如今却闻不到。自我踏进梦死,变成活死人,身上的感觉便尽数失去,连花香都闻不到了。
我能进得了公子府,并不是偶然。
深知萧玉祁爱琴曲,我雇江湖中的暗人,以毒威胁他的琴师称病离开世子府。才有这个萧世子惜才,千金聘我入府的佳话。还记得那天晚上,萧玉祁点名让我入厢房,为他弹奏。我抱着琴进去,见他端看手中的青玉酒杯出神,眼中竟然是无限的落寞。
见我进来,他挑起眼脸,说:“你叫无颜?”
我垂着眼,清冷道:“小女子正是无颜。”
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嘴角上扬,带着一丝邪魅说:“真是个有趣的名字。坐下来,为我弹奏几首。”
我应了声是,便安安静静地抚琴。谁知道我表面的安静,而内心挣扎地想此刻便了结他的性命。琥珀一身红衣,大步跨进来,见萧玉祁示意,便说:“属下已查明,给公子下毒的人是骐骥大将军的人。”
萧玉祁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嘲笑道:“若不是我父王的首肯,他何来的胆量?”他敛下眼眸,声音极其落寞,“想不到,他已忍不住要派人杀我。若他真要我死,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琥珀狠狠道,“王上如此无情,公子何须顾忌他?”
“你让手下的人,让我父王好好休息,不要病了。派人仔细盯着我的弟弟们,看他们最近有没有玩火。”他眼中闪过玩味,我心中一惊。
琥珀回答:“属下遵命。”她本欲转身离开,却看见我定住了脚步,“公子,这人如何处置?”我心中又是一惊,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听了他们的谈话,而丢了性命。萧玉祁对他的父王都可以下手,怎么会轻易放过一个歌姬。我强压心绪,不让恐慌显露,惊扰了琴音。
萧玉祁打量完我,回首道:“府里差个琴师,姑娘可愿到我府中去?”
心中不安放下,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目应声道:“无颜自是乐意。”
现在回想那惊险一幕,心有余悸。
有趣的是,我还记得那天在明月居,还有一男子跟我说:“我可以为姑娘赎身,让你离开此地,你可愿意?”
我连头都没有抬,清冷道:“无颜谢公子好意,只是我并未卖身,又何来的赎身。”
“那便是在下愚昧了,告辞!”他的声音温暖如初阳,我生了好奇之心,抬头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出大门,隐于夜色中。之后我便带着新竹离开明月居,安顿在公子府中。
萧玉祁好几日都没有传见过我,而我,不急。
我坐在公子府的画舫上,为萧玉祁弹琴,已是我入府一个月后。手中弹这一曲冰泉,与满池的荷花相得益彰,为这夏日添了一丝凉意。他慵懒地躺在竹席上,一头黑发就散在脑后。黑的发,琉璃色的眼睛,衬托出别样风情。
“在府中可习惯?”声音也显得散漫。
“恩!”突然地谈话,像是隔了时空,我忽地不知要用何种语气同眼前这人对话。是伤痛欲绝、愤恨,还是感激涕零。
萧玉祁轻挑墨眉,看着我,“有意思。”
他重新闭上双眼,一席无言。
后面的日子,萧玉祁每日都命我到他面前弹琴,偶尔说上两句话,也都是无关紧要。我因此便成了府里面的新宠,为府里面那些美人的众矢之的,尤其是舞姬飘雪。偶尔在自家院子里摔个跤,都是常事。新竹年轻气盛,气冲冲地跑出去为我讨公道,却是被打得头破血流。
“谁打的?”我坐在床头,用热毛巾替她清理伤口,质问道。
“没谁,我自己摔了一跤。不疼的,哎、、、哎呀、、、小姐!”新竹鼓起小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还说不疼!”我觉得她这幅模样俏皮可爱,不觉间眼中竟是带笑意。
新竹呆呆地看着,“小姐的眼睛笑起来真好看,像很美很美的星星。”
我垂下双目,不让新竹瞧见我落魄的眼神,“上次路上捡回来的陶瓷碎片还在吗?”
“在。小姐,你拿它做什么?”
我嘴角微微上扬,“自然是为你报仇。”
次日,我久久不动台上的琴,萧玉祁一双琉璃色双眼,冷冷地看着我,道:“为何不抚琴?”
我蓦然跪下,道:“请公子恕罪,我今日不慎伤了手,暂时弹不了琴。”
我伸出左手,一道伤痕敞开着肉,鲜血沿着白皙的皮肤延伸而下,滴在青玉石板上。如此明显被利器所划伤,萧玉祁怎会看不出。
“我今日照常出门来见公子,脚下一滑,便摔倒在散落满地的陶片上。都是我一时疏忽,才耽误了世子的雅兴。”
萧玉祁皱着眉,我知道他是被惹怒了,“你先回去,我会命御医来为你诊治。”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新竹哭红了眼睛,说了一长窜的话,意思是要帮我报仇。
我心中一暖,拉着她的手,“傻新竹,这是我自己伤的。”
新竹瞪大着眼,惊讶地看着我。
我无视她的愣神,继续说下去:“这种陶瓷碎片釉色绚丽,造工精细,价值一定不菲,必定是有出处的。在其他人口中得知这件陶瓷,是去年公子赏给舞姬飘雪。上次她撒碎片我们侥幸逃过,没有去追究。她却没有收敛,还出手伤你。既然她敢接二连三地挑衅我们,想必是做好了被我还击的准备。”
“好、、、好毒呀!”新竹听得目瞪口呆,随口而出。“不,不是。我想说小姐好聪明。”我给了她一记白眼。
“可是小姐这样令自己受伤,我好心疼!”新竹说着说着便落了泪,眼眶红红的,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我搂过新竹,轻轻拍着她的背。虽然这丫头很多愁善感,但这种被人担心的感觉,让我觉得这世间我不是一人。
萧玉祁果真没有令我失望,飘雪受了二十个板子。虽然不够多,可是足够让表面骄傲又内心自卑的飘雪觉得羞辱,受够那种想杀了我又不敢这么做的折磨。我生长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虽然有父王庇佑,仍有暗箭袭来。然而那些吃人不见血的女人却伤不得我分毫,何况这些小把戏。
已是八月,我抬头看着头上那轮明月,虽中秋未至,月却提早圆了。
夜微冷,锁清秋。勿赏秋月夜,独自饮伤悲。
我伸手摸了摸脸,无泪。如我被瓷器划破了手,无痛。猛然惊醒,我不过是自己的执念化作的形体。不知痛,不会哭,心口也是空空荡荡,只有一朵含苞欲放的玉兰印在心口,时时刻刻提醒我,花枯萎之时,便是我真正消散之日。
我不想现在就杀了萧玉祁,一来未必能刺杀成功;二是我没这个打算。我经历过的痛,那样的痛彻心扉,怎能让他一死百了。
我需要织一个更大的网,让他束手无策,挣扎不了。
在花败之前,结束这一切,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