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左手的伤早就痊愈,而且没有丝毫受过伤的痕迹,暗暗赞叹靳御医的医术了得。
而我不须再为萧玉祁弹琴,他时常让我助他出谋划策,并可以随意出入往日止步的书房。我不知萧玉祁在做何打算,可那瓷片之事他定是识破了。如今别人见我在公子府中愈加得意,谁知我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看着新竹安静地绣着花,说是要给我绣一张新的面纱。前途艰险未知,我怎忍心带着她赴险恶之地。
做好决定,我出声问她:“新竹,你有没想过要嫁人?若在府中又看中的男丁,我可以给你做媒!”
新竹的脸瞬间红得可以滴出血来,“小姐,你取笑我。”
我伸手牵过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我说的是真的。”
新竹的脸霎时候变白,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忍住没滴下来。她直直地跪在面前,抬头看着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小姐不要我了。小姐你告诉我做错什么,我改好吗?不要赶我走。新竹无父无母,人伢子卖我到青楼。是小姐从明月居里面把我带出来,从那时新竹便认定用一生报答小姐。小姐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伸手要拉她起来,见她死活不肯,便认真得说:“跟着我,随时会有生命之忧。你也愿意?”
她眼神坚定地看着我,似可以立刻奔赴生死般,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后悔的。”
我支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好似刚打斗过般疲惫,结果终是我输了。
新竹见我不再坚持,破涕而笑,“我就知道小姐舍不得我,嘿嘿!我来给小姐按摩,这力度怎么样?小姐,我今晚为你做一道芙蓉玉米羹好不好?我最近见厨房里有新鲜的玉米,就觉得小姐喜欢吃。”
我还是忍住笑,佯怒道,“是你喜欢玉米成魔了,还赖在我身上。”
新竹眯着眼睛讨好我:“那还不是小姐最疼我,任我胡为嘛!”
我看着她雀跃往厨房去的背影,心中暗暗下决心,定要护她周全。
萧玉祁最近阴晴不定,性情忽而暴戾忽而冷静。府中之人言行愈发谨慎,生怕做错分毫,白白没了性命。今夜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一碗薏仁小米粥,到他的书房来。
房内是熏天的酒气,他横卧在美人榻上,不只是睡是醒。我轻轻放下食盒,轻身来到他身前,而他手中握着一把已经出鞘的剑,寒光粼粼,闪着嗜血的光芒。
我伸手取过那把剑,手指轻轻划过剑锋,触及那剑身,仿佛失去知觉的我也能感觉到阴森的气息。躺着的人是我曾经倾心相付的爱人,如今却是我日日夜夜都想杀了的仇人,而他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多好的机会!
我转身将剑摆放在桌面,收敛了它的光芒。心中说服自己,还不是时候!
我俯身细细看着萧玉祁的轮廓,那样英俊的儿郎,对我笑得那么温暖,为何会如此狠心。手指不知何时抚上他的轮廓,他突然睁开双眸,伸手抓住我。我看见印在琉璃色眼中的我,如此近,又那么远!
他细细地打量着我,像在找寻什么。而我早已不是昔年单纯的倾城,怎会不知道他方才那是试探。若我忍不住动了手,恐怕死的会是我。良久,他仍未放开我的手,半躬的姿势实在不好受。
“公子可以放手了,我腰累。”
“哦?那这样呢?”
腰倏忽被人揽下来,恍惚间我便被萧玉祁压-在身下。炽热的鼻息吹着我的耳根,抬头便对上他带着轻佻意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装作害羞状,欲拒还迎地挣扎,要推开他。当然,要推开肯定是假的,将面巾“无意”褪掉却是真的。
他动作停滞,将丝巾揉在手里,看着我的眼睛意味不明,“不要以为你这些小动作会瞒得过我,你就不怕死?。”
“我这残败之人,怎能服侍公子。”我敛着眼皮,言语低落地说。
他果然松开我,翻身躺在我的身侧,拘束我的空间瞬间消失。“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其他女人想尽办法地要上-我的-床,而你却不愿。”
“只是我有自知之明而已。”我起身,理整齐衣服,将粥端放在他身畔。
“那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勿想着离开,否则我不会放过你。”声音沙哑,蛊惑人心。他端起那碗粥,浅尝了两口,说道:“今日少放了糖。”
我垂着头,答了声“恩”。
萧玉祁做事谨慎,绝不会相信任何人,饮食却是从不需要人试吃。想必他有防毒或是解毒的宝物防身,而不能下毒,不代表不能放其他东西。
自从那晚之后,萧玉祁对我更是放松了戒心。这段日子萧玉祁阴晴不定的原因,我终于知晓。宏国国主病入膏肓时,才想到他的世子虽然是最好的王位继承人,可生性薄情,想来百年之后,其他儿子必定皆被他除尽,隐约有更换公子祁的决定。
不过萧玉祁早就察觉有这一天,早早布了一局,宏王身边的人都已是他的眼线。他怕那老头突然死掉,留给他一堆麻烦事,便将玉玺提前拿了过来。
而我怎会放弃良机,忍辱负重等的就是一个机会。我早已先让新竹离开,约在二十里外的桃花庵见面。
他的书房,我拜访了不下三十次,而今我终于得到了宏国玉玺。待他察觉的时候,我和新竹已经乔装打扮成流民,往尹国的方向奔去。
“小姐,为什么不乘马车呀?好热。”新竹打扮成一位书生,而我是要同他回娘家省亲的娘子,这样走了三个关口也不见被人发现。
“坐了马车,容易被人发现。不要叫我小姐,叫夫人。”我摇了摇头,已经让她改口好多遍,她还是记不住。
新竹吐了吐舌头,“我知道错了,夫人。”
“前面荫凉,去那里歇会。”连续走了两个时辰的路,我也觉得元气不支,指着不远处开得正欢的桂花树对新竹说。
虽已是十月,午时的太阳还是让人讨厌。今日天气闷热,周围蝉鸣也显得低沉,空中云层堆积,料想不久便有一场倾盘大雨。接过新竹递过来的羊皮袋,仰颈喝了口水,我转过头看新竹早已汗流浃背,伸手递过水袋给她。
新竹舔了舔嘴唇,眼睛别过水袋,“我已经喝过了,小姐你多喝点。”
这人准是怕水被喝光,又恐我渴着,便自己忍着不喝。“你看这片路上的树木和那边山上的树木有什么差别。”
“那边的树林枝叶更茂密点,还有,更高一些。”
“那便对了,我猜想那里定有水源或人家。你放心地喝水便是,否则我就把它倒了。”
新竹一听,便急了,“不要倒,我喝。小姐不要骗我就是。”
隐约感觉有风吹过,地上的稀少的枯叶被卷起来沙沙作响。路上的流民已往前方奔去,眼下道路空无一人,耳朵能听到的有风声、树叶摩擦声,还有,马蹄声。我暗叫不好,想来高估了自己,以为逃得过城府深不见底的萧玉祁。殊不知,自己重蹈覆辙地将关心自己的人拉近险恶之地。
“新竹,我们快走!”我扯着新竹往旁边的上坡快步跑去。
“小姐,我们不是可以走官道,怎么走山路?”新竹随我跑着,气喘吁吁地刨根挖底。
“他们追过来了,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你信不信你家小姐?”
“新竹当然信小姐。”
我停下来,牢牢抓住新竹的双臂,“新竹,你听我说。我们两个人走太容易暴露,你往南走,我往北走,等你我安全之后便在雁门关回合。”
如今,唯有此计才能最少伤害地脱身。等过了宏国边境,抵达尹国边界,便可以逃开宏国的追捕。
“可是我想跟着小姐。”新竹不明白为何这样做,仍犹豫不决。
“信我就要听我的话!快走!”我硬是推开新竹,她回头看了我两眼,眼里逼着泪转身往南边跑去。
我往北拼命地跑,荆棘划破衣服,刮伤粉嫩的皮肤。好在我不知道疼,只是这刮掉的衣物对恐怕会招来那些人。脚步声渐近,踩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远远就看到凛冽的刀光。那场酝酿良久的大雨还是到了,“啪”地一声打在我脸上、身上,还有他们身上。
“公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他们身穿着官兵的服装,带头的男子神情冷峻,一身黑衣,仿佛嗜血的修罗。
我被包围在他们中间,大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这磅礴大雨中,好不惬意!
“你们这群蠢货,若杀了我,还带不回萧玉祁想要的东西,就不怕萧玉祁剥了你的皮!”
“我看你是死到临头还在做梦,世子只命我将你和身上的东西带回去,何曾交代我等留你性命!”
带头的男子面带讥笑,打量着雨中的女子。一头长发早已在逃命时散落,被雨打湿如墨色丝绸,垂至腰间。双眸倒是少有的清亮,只可惜透过打湿的面纱仍能清楚地看清脸上的狰狞。如此不堪的女子,公子怎会管她死活?还不如像往日任务一样,杀了便一了百了,因为死人是不会再生事端的。
我没想到萧玉祁竟要杀了我,难道他真以为我会将玉玺藏在身上。真是可笑,可悲!没想到自己苦苦谋划,想到就算被抓,萧玉祁也顾忌玉玺在我身上,不会轻易对我下杀手。千算万算,倒是败在我高估了萧玉祁。
难道真的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