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不甘心!
复仇之计,现在才开始。萧玉祁必定会一步一步地陷进去,然后饱尝被人反咬一口的痛楚。我所遭遇的,他怎能不一一经历。
雨下得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见一人举起刀便砍向我,直直地迎面而来,无处可躲。他眼睛里闪烁的是对鲜血的渴求,仿佛已经看到我头脑开花的惨状,兴奋不已。趁他不留意,我抓起身后混雨水的泥沙,径直朝他眼睛撒去,然后便是不顾一切的逃。
这片山林空旷辽阔,我无处藏身,最终筋疲力尽地扑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琥珀一身红衣甚是美艳,脸上带着讥笑,抚摸着她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
“我竟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舞姬,竟敢偷公子的东西。早就想杀你,你这幅鬼样,怎么不嫌自己累赘呢?哈哈哈!”
我心中恨得要死,想不到她竟然也追过来了。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徒有杀贼心,却无杀贼力。
她看着我地上的包袱,示意身边的手下,肃声道:“将她杀了,把包袱拿来。”
我看着那人持刀上前,空气瞬间被利器撕裂,刀刃离我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等着我的灰飞烟灭。忽然腰间一紧,一个旋转,我便靠在一堵厚实的肉墙上。
“睁开眼!”那声音温润,如高山中的幽泉,静静流淌了千年。
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熟悉。我睁开双眼,抬头看着那人,落在他平静如湖水的眸里。回头看向追杀我的人,脸上还沾着砂砾,正凶神恶煞地看着我,似要在我身上戳出个血洞来。
“小子,别多管闲事,小心没了性命。”带头的黑衣男子扬着眉,阴冷地说道。
“哼!”他转身将我小心放于地上,转身皱着剑眉,看着那群人。“一群官兵,竟然对一位弱女子下毒手。可是大丈夫所为?今日这闲事,我定是管定了。”
此时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白色背影,终于明白这熟悉感何来。那日在明月居说要助我自由的人,原来是他。
“你是何人,好大的狗胆!我倒要看看你的笛快,还是我的刀快!”
刀锋泛着寒光,瞬间便到他眼前。我才发现他手中除了一支碧色长笛,别无其他。虽不懂武功,也是知道那刀挟风带势,威力非常,心中不禁暗暗为他捏一把冷汗。那青玉笛不知为何种所制,只见他轻松地以之抵挡过了一记刀式。琥珀见那人如此便落了下风,心中不爽,怒斥他退下一旁。
琥珀轻蔑地看着景荣,拔出自己的长剑,“我琥珀倒是要看看,是你的笛快,还是我的肃杀锋利。”
“景荣。请赐教!”
“废话少说!”
琥珀的剑光凌厉,处处带着狠招,琥珀回身一抖,雨水顺势被剑飞绽开朵朵寒意剑花,又是一阵剑雨。景荣淡然依旧,他挥动着青玉,挡去阵阵攻击。只见他轻功一点,飞身靠近琥珀,反手拦住琥珀挥剑的手。一记手刀劈下,琥珀的肃杀便落地,惊起一片水花。
“得罪了。”景荣将笛背于身后,正色道。琥珀拾起剑,见面前的白衣男子如此难缠,大怒。一挥手,命身后十余人猛地齐攻而上。
只见白衣男子身法轻盈,在众人的强势围攻之下,游刃有余。一身白衣虽沾染泥水,却不损绝世风华。一支玉笛蕴含了内力,招式沉稳。舞得滴水不沾,每一招都毫无破绽可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有数人倒地不起,晕厥了过去。
我观战心急,却忘了自身安危。不知琥珀早已偷偷绕过打斗的众人,从背后偷袭。
“小姐,小心!”新竹声音起伏,传入我的耳里。
我回头看见新竹徒手抓住琥珀的肃杀,鲜血在剑锋上蜿蜒流转。琥珀见动作受阻,双眼猩红欲裂,大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剑反手一转,挣脱新竹的禁锢,反向朝新竹颈上抹去。
“不要!”
我挣扎地起身,可双腿却已动弹不得,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喊出的字,也显得嘶哑和绝望。
新竹瞪大着眼,嘴唇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如一朵凋败的花,飘落在血水里,溅起一阵血花。
我知道,她在叫我。
俏皮的笑脸,嘴馋的表情,古灵精怪的想法,前一刻还那么鲜明的存在。她说我笑起来像很好看很好看的星星,她说见我受伤很心疼,她说要为我绣最美的面纱,为我煮芙蓉玉米羹。她曾绘声绘色地同我讲她的家乡很美很美,春天会有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可以下河捕鱼,上山摘蘑菇。
而今,那么活泼生动的一个人,此刻却静静得躺在地上。血从颈脖间不断流出,被雨水洗刷渐渐淡开,如殷红的朱砂。地上的雨水慢慢汇聚,像幅梦幻般的画。可是再多的雨水,也止不住正在流逝的生命。
我的新竹,你为何还要回来?
她目光空洞,已然看不见我。我小心翼翼地唤着她,幻想这一切皆是假的,她下一秒便会生龙活虎地跳起来。可她慢慢僵硬的身体告诉我,是我在痴心妄想而已。
琥珀被新竹阻止,便失去了杀我的时机。身体上方的打斗从没未停止,围过来的官兵好似越来越多。没想到萧玉祁为了玉玺,竟动用如此大的兵力来抓我。
琥珀被景荣重重一击,倒在地上,口中溢着鲜血,捂着胸口呻-吟。
我抓起地上的肃杀,用尽力气撑着身体,几经波折移到琥珀身旁,想用这把刚刚夺了新竹性命的剑,为她报仇。可手指因太过用力地握剑而泛白,剑也因我涛涛的恨意而瑟瑟发抖。我咬着牙,直直地挥下肃杀,刺向她的身体。
琥珀虽然动弹困难,可翻转间还是躲过这致命一击,只在她右手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一刀,使她经络全断,想必再不能舞剑。可我不甘心,她杀了我的新竹,却只废一只手,叫我如何甘心,便再次举起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你冷静一下。”景荣长笛一挥,长剑便哐啷地落入积水中,上面的血渐染开,如一朵妖异的曼珠沙华。
我癫狂般挣扎,想要挣脱他的禁锢,重新捡起那把剑。
“放开,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她!”随着我的挣扎,左肩的血迹越发鲜艳。
景荣看着我疯狂的模样,用力将我禁锢在他胸口,使我动弹不得。
“不要动,伤会加重。”
“你让开,不关你的事!我要她血债血还!”我声音尖锐刺耳,见他百般阻挠,便在他右肩狠狠地咬下一口。
混乱中我听到他闷哼一声,说了一句,“人越来越多,只能得罪姑娘。”
之后便是一片黑暗,周围是飘渺的空间,只有我一人。我不停地往前跑,而这里像是个死循环,永远没有尽头。我知道这是魔,我的心魔。
我本不是这个时间的人,却要逆走乾坤。若我不曾这样做,新竹至少还能在明月居做个侍女,怎会因我而丢了性命。不走了,不走了,若我的存在是个错误,现在死去最好。不知这样沉寂了多少个昼夜,直到我终于感觉到,我的心没有死,那日日夜夜都想要报仇的心。
我在一曲悠扬脱俗的笛声中醒来,入眼看见的便是静静靠在窗口的景荣,白衣胜雪,似惊艳了这一世的时光。青玉笛含于口,笛声自他骨节分明的指间飞扬,在空气中弥漫。
我起身,动作带着衣服唏嘘作响,惊扰了这水墨画般的画面。他转身望着我,对上我抬头的眼睛,一时间大家都不知说些什么。
就这样,静得连屋上房顶麻雀翻扒着茅草的声音也听得清楚。最终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淳厚如泉水,抚平了我心中的烦躁。
“你昏迷了四天。”
我敛下眼睛,“恩!无颜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想起当日自己着魔的样子,像泼妇一般用牙齿撕咬他,便万般后悔。抬头看向他的右肩,还是一袭白衣,却不是当日那件。
景荣见我看着他的肩,便明白我的意思,笑这说:“无碍,我叫景荣。”
“景荣,你我是否曾在明月居见过?”
“当日你一曲赤壁,确实震惊四座。”答案便是了然。
“不知何人如此大范围地搜寻你,此地不宜久留。”
内心暗暗惊讶,景荣虽救了我一命,可我仍不敢相信他。一来不知他有何来历,竟然敢于官兵作对;二来他对我为何遭追杀的缘由不闻不问,这实在让我不安。
我在暗自推测,他却已将我看得明明白白,“我对你为何被追杀之事,并不感兴趣,只不过可惜这高洁琴声罢了”,说着便径直离开。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想他可能生气了。支手撑起身,发现自己左肩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自小在宫廷听嬷嬷们传授的礼仪,男女授受不亲,而今我却并未得有何不妥。因我早已不是公主,更别说如今这幅模样,即便是正常人也没有被亲近之理。环顾四周,才发现床旁边置了个竹篮,里面是一套衣服和干粮。心中既感激他的体贴入微,又为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羞愧。
如今双腿失去知觉,景荣说是骨折所致,要好些时日才能痊愈。我心中很是着急,现已是立冬,明年开春便是倾城的十六岁及屛,再不久便尹国便大祸临头。我需要早早赶回尹国布置,生怕错了时机。我一生尊贵,极少求人,可是此时该如何与景荣讲。
我转头望向窗外,今日他在外面不知在做什么,发出很大声响。正看着,便见他眼中带着清浅的笑,逆光而来。一身白衣显得身材修长健壮,白色衣袖被卷起来,露出双手,轮廓明朗,鬓角有薄汗沁出。
他说,“今日天气明朗,你可愿到院中坐坐?”
我在这里静养了数日,早就希望出去吹吹风,自然是不会拒绝。
“有劳了。”
他右臂环过我的腰,打横将我抱起,动作甚是轻柔。我右手还是依稀感觉到他稳而有力的心跳,原来我还是羡慕这样的活着。他将我放于门口的藤椅上。我打量外面的环境,周围皆是山,时常有不知名的鸟长鸣。初冬以至,山色也是灰白。远处是大片荒凉的田野,其中细直的杆已然枯萎,不知是何作物。
景荣在不远处坐着,拿着发钝的刀砍着一根新树,然后用藤蔓在木头见来回缠绕,大约可以看出是一张背椅。他是要用背椅背我走,我心中滋味难以言喻。不觉感叹世间怎会有人如此洞察人心,竟将我最近几日的心思看透。
“以前我和师傅隐居深山老林,家中的椅凳都是我们做的。”景荣见我看得入神,便开口和我说话。
“那你师傅现在在何处?”一位江湖侠客的过往,顿时勾起我的兴趣。
他的眼睛显得深邃,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已经去世了。”
猛然发现自己问得不合乎礼数,心生恼意,“对不住!”
“这没什么,师傅走后我便独自闯荡江湖,几经历练,已是十载。四海为家,倒也自在逍遥。”我见他年纪不过二十六七,闯荡江湖却如此久远,心里肃然起敬。
“你一手笛子吹得出神入化,也是先师所教?”
“师傅传授他的毕生所学予我,其中我独爱笛。笛声清脆嘹亮,徜徉天地之间,独有一番潇洒意。”
他嘴角带着浅笑,不同于天山上那男子的飘然欲仙和萧玉祁的邪魅,而像是美玉般俊美,畅快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