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若此时有琴,真想与景荣的笛想和一曲,或许会相得益彰。”

说话间,景荣的背椅已成型,他用手压了压看是否牢固,回头笑着看我说:“无颜,此言当真?”

他乡遇知己,我怎会食言,“若此处有笛声,便当真。”

他摘下别在在腰间的长笛,“此处虽清平,却别有一番乐趣,我便吹一曲清平乐。”

于是笛声飘扬山野间,偶尔几只不知名的归鸟,附和几声,自是逍遥。

山色朦胧,夕阳西下,禽鸟归家。远处虽无丝竹起,寻常人家乐清平。

往后的日子,景荣背着椅子,我坐在背椅上,踏着山水,往尹国的方向走去。路过村庄便借宿一晚,偶尔露宿天地间,篝火荧光也别有一番趣味。遇见奇山异水,时常会一起点评几句,发现相互之间有相同之处,会产生惺惺相惜之意。

我侧头靠在背椅上,余光可以感觉到他鬓角有汗水溢出。

“景荣,你转过头来。”

他听了回头看我,我便拿我的手帕给他擦干脸上的汗水。他微微一愣,回过头去,十分客气地说了一声谢谢。我瞬间觉得这气氛十分不对,可能是今日没有太阳的缘故,可为什么连心口都感觉都不对呢。

回头看见天灰蒙蒙,入冬的天气十分宁静,方圆五里没有一丝声响。

“无颜。”景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回声应了他。

他便继续说道,“下雪了。”

我仰望天空,空中有几点白色,悠然自在地落下。起初还是星星点点,后来渐渐浓密,天地慢慢地变成一片银白。

我伸出左手,拖住雪花片片。准备细看时,手中却唯有残留的水迹。不由感叹道:“这些美好的东西,却只有一瞬,真是令人唏嘘。”

荣景带着笑意地说:“纵然绚烂只有一瞬,却是别人用尽一生也换不来的。”

“景荣想做留名千古的英雄吗?”

“我虽敬佩在史册留名的枭雄,然而中意的是畅游天地的自由。师傅死前曾对我说,他教我毕生所学,并非要我追逐功名利禄。师傅往日教导,勿为世俗的眼光所累,做好自己便了。每当我看到水上浮萍,朝生暮死,便想着活在当下。”

我心中思绪翻涌,轻轻念着那句话,“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自己是已殒落的宫廷富贵花,未曾想过无拘无束,快意江湖是何种滋味。若有来生,化成山间的清风,崖边白云,自在逍遥也好。

尹国的边境,山野之地鲜有人家,不想我们运气甚佳,遇到了一家寻常百姓。他们见到我们时,甚是讶异。从他们口中得知今日便是除夕,此时有家的人必定归家团聚,谁还会在外逗留。

我想想也觉得不妥,不知如何同这一家子解释。我抬头看着景荣,见他也眉毛微蹙,便知他亦不知如何开口。

我猜想这家大婶必定是喜听八卦之人,见我们不语,她心里便明了。她笑嘻嘻地拉过我的手说:“姑娘莫要害羞,女儿家私奔这种事,张嫂我能理解,想我也是过来人了。家里本来就人少,你们就进来一起过节,也凑个热闹。”

一听,我仿佛感觉血液逆流,要涨破了脸。好在有面纱阻挡,让张嫂没看出破绽。回头看向景荣,脸上一副云淡风轻,只是嘴角轻轻颤动,他必定是觉得好笑。好你一个景荣,让我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

张嫂扶着我,往屋内走去,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姑娘好福气,有这么俊的情郎。哪像我家老张,一副呆样,你不知有多无趣、、、”

我一时无言语对。

饭桌间,张嫂的女儿蓁蓁一直盯着景荣看。

景荣问道:“蓁蓁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蓁蓁扬着笑脸,说:“哥哥长得真好看,蓁儿长大以后嫁给哥哥好不好?”

我一听,忍住不笑硬是被汤呛到自己,咳个不止。

景荣见我这幅模样,十分无奈,只好用手拍我后背,帮我顺气。

张大哥连忙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二位不要见怪!”

景荣附和道:“小孩子家,言语天真烂漫,哪有责怪之理”

张嫂一副恨铁不成钢,对蓁蓁说:“你没看出来景公子和吴姑娘是一对的吗?居然说这种胡话。”

蓁蓁噘着小嘴,看着我说:“可是姐姐长得没我好看。娘讲的故事,说的不都是郎才女貌吗?”

众人皆是无语,我垂下眼皮,静静地用汤匙搅着碗中的汤水。

张嫂顿时捂嘴蓁蓁的嘴,“娘都是瞎掰的,若心肠歹毒,皮囊再好也不得他人喜爱。吴姑娘心善,自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看你老娘不就是看中你爹心善,才嫁给他吗?”

蓁蓁终于了然的样子,便乖乖吃饭。

可张大哥怎么听这句话,都不像是夸他,刚要发作,景荣便出声解围。“请问这里距离最近的城有多远?”

张大哥便忘了前一刻要做什么,与景荣交谈起来。相谈甚欢时还挖了自家酿的桃花酒,相互以酒祝词。往日宫中过年,必定是华丽红妆,曳地长裙。手执白玉酒杯,与一批不相干妃嫔共坐一席。父王日夜操劳国务,只是闲聊几句,便谴我回宫。原来寻常人家过年,是如此轻松随意,其乐融融。

次日,我们便向张嫂一家告辞,奔往最近的络城,雇上一匹马车,直奔都城。我腿上已有了知觉,可以缓慢移动。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本以为自己痊愈之时,景荣便会回到江湖。景荣深深地看着我,说:“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我也想领略一下尹国都城的繁华。再说,我的心愿未了,无颜难道忘了许诺一事?”

我连忙赔礼,“是我疏忽了,我现在便去寻一琴,为你奏来。”

他别脸,看着官道旁边的风景,声音低沉:“寻常的琴弹出来的调,怎能与我的青玉笛相和?待你寻得好琴,了了愿,我自会离开。”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猜不准他在想什么。知道他暂时不走,嘴角也是带了笑意。

路边上青竹长得葱郁茂盛,时而有几支细竹枝探出头来,打得马车作响。景荣回头看着我,饶有兴趣地说:“无颜可知道天然的乐器?”

我听了顿时不解,疑惑地说:“我未曾听过,有乐器天生而成的,请景荣明说。”

他眼中笑意更泛,“你等等。”他腾身一跃,足尖轻点竹枝,手中采叶尖青绿的几片,便回到车上。

“我为你演奏一曲。”他将竹叶衔在唇间,吹奏出的曲子甚是奇异。我很是好奇,走出车内,与他同坐在马车前。耳边音乐清逸,看着烟雨朦胧的初春,隐隐约约带着新意,心情更是轻松。

都说近乡情怯,当我走在尹国的街道上,便有此感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皆在此处且仍活着。

胸口的花朵开得灿烂,告诉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

元宵早已过,城里张灯结彩,似要过十分重大的节日。景荣浅饮了一口茶,询问小二为何?

只见小二一脸藐视,将手中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这你都不知道,再过半月便是倾城公主十六岁生辰。国主已发榜文昭告天下,要为倾城公主招驸马。公主出生之时现异象,国师说那是祥瑞之兆。十岁时一篇《谏国书》闻名天下,让读书之人折服。去年尹国大旱,公主自掏腰包,搭棚施粥赈灾,救的可是上万条人命。公主深得百姓爱戴,所以百姓早早便开始准备庆祝事宜。客官,这话问我还行,千万别问其他人,不然会遭百姓唾弃。”

我听着小二夸大其词地说着我的事迹,待他走后便对景荣讲:“据我所知,倾城公主请求用自己的银子赈灾虽然是真,但实际上赈灾用银,大部分来自朝中的臣子。当时国主当朝称赞倾城公主仁义,众官惶恐,便也跟着捐了。”

景荣看着我讲的兴奋,饶有趣味的说,“果真有趣。”

“花银子的是文武百官,而百姓感激的却是公主,自然是有趣。”我托着腮,把玩手上的绿色茶杯,侃侃而谈。

“有家客栈。”我指着对面客栈的名字,对景荣说:“这家老板是个有意思的人,名字取得如此快意,我们今晚便宿在这里吧!”

景荣一脸随意,一副任我选择的意思。我忽然觉得好笑,他这幅模样相极了戏文里害怕妻子的丈夫。又觉得自己想歪了,瞬时觉得不好意思,转头看向有家客栈。

楼下萧玉祁的身影走过,我心中一惊,没想到他已经到长安。心中暗暗想着,要赶快布置这一盘请君入瓮的局。

我回头淡淡地对景荣说:“你这么随意,想必是不喜欢这里,我们换一家吧!”

我不知道的到的是,方才我眼中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王宫密室的古籍记载:尹国建国,天下统一。因朝上朝下争斗汹涌,第一代国主骁帝创立一支地下组织名“暗夜”,世代追随尹国,安插在天下角落,负责刺杀和搜集信息。后天下安定,骁帝觉暗夜的存在会使王室内乱,遂令其消声匿迹。顾虑后人会需要动用暗夜的一日,便留下一笔财富,维持暗夜后人的生活。等有朝一日有人发现古籍,破其留下的璇玑阵,便可令暗夜认其为主。记载至今已四百年。

当初我发现古籍时,已和萧玉祁定下亲事。待我破阵法,带着阵牌、伤痕累累地去见他,便被他囚禁在暗牢,受尽琥珀折磨,毁尽了容貌。

而如今,我要再闯璇玑。

事关重大,我没有告诉景荣,一来不想他冒险;二来我没把握能否再次闯过。

此处荒凉偏僻,地势险峻,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我掀开被藤蔓野草覆盖的洞口,路的尽头是诡异的黑。鞋子压过石粒的声音,在这空洞中分外响亮。

走过迷宫和九宫阵,便是无边的黑暗。我不敢移动半步,怕会触碰周围的机关,然而脑海往事历历在目。

耳边隐约有声音传来,我看见父王、潇湘、如歌和新竹,他们很想我,问我是否也想念他们。

明知道他们是虚像,我还是应道:“倾城很想你们。”声音哽咽,眼中却无泪。他们笑得灿烂,招手邀我过去。

我笑着说好,准备迈出那一步。

身后有人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捂住我的耳朵。声音那么熟悉亲切,令我的心境清明。

“无颜,不要过去。这是失传已久的忘心阵,若被迷了心,不小心触动机关,我们都会没命。”景荣气息起伏不定,心跳也不似平常般稳而有力。

“可是他们在唤我,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靠在他的胸口,喃喃道。

“那是你的心魔。若你不能识破,踏出这步,便会死在这里。”

我想起自己上次曾径直地走过这里,没有今日这番景象。原来是时过境迁,我心中多生了魔。心顿时清明,我闭上眼睛,任景荣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

他的手指纤长,将我的手掌紧紧包裹着。温暖从他的掌心传出,渡过我的手中,温暖着我的手,直至我空荡荡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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