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走出幻象,我便未再听到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

景荣松开我的手,径直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我轻轻地唤了一声“景荣”,却不见他像往日般,应我一声。

我伸手抓了他的衣角,他回头看我,眼神是从未有的冷漠。

“你为何会在这里?”出来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他早已在房中睡下。

他声音微微起波澜,“你出来为何不与我说一声?”仿佛觉得不应该这样问,眼神才变得柔和,他又说:“我见你独自一人出门,怕你有危险,才尾随于你。”

景荣望着我的眼神,有异样在流动。我移开眼睛,不敢看他。

“无颜,为何不告诉我,你要来如此险恶之处。”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你也身陷险境。”

“你若真当我是朋友,便应让我陪你!”

光线太暗,他侧着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且失落。我有千般话要与他讲,却无从开口。两个人并肩走,一路无言。

我拦住景荣,提醒他前面是箭阵。他眼中疑惑更深,现在却不知问的时候。他捡起一块石子,朝前方掷去,箭由近到远,按顺序齐发。箭划过携着风势,没入地面半寸深。纵然他可借助轻功,然而要逃过这阵势也必须落地借力。想必凭借他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过箭阵如取囊中之物,如今多了我便多了许多险阻。

“抓紧我,别乱动。”他拉近我,左手环过我的腰,收紧。

我听他示意,抓紧他的衣襟,额头的感到了他的鼻息,炽热得红了我的脸。

他屈身借力,一纵身,跃至距阵头三丈外。未等身后箭阵追至,他又运功飞跃,身法轻盈如燕。我在景荣怀里,看不见身后事何种凶险,只听见风在耳边嘘嘘作响。

“嗯!”

一声闷哼,我方知他中了箭,抬头见他脸色苍白,冷汗直下。

“景荣。”

“不要说话,我没事。”

我以前怎就没发现这箭阵有如此长,恨不得立刻查看他的伤势。待我们出阵后,腰间一松,回头便见他半跪在地上。刚才揽着我时的左肩上,一根铁箭箭头已完全没入。

心中一紧,我伸手想替他拔出那箭,又不知如何下手。他握住我慌乱的手,双眸平静如水的看着我浅笑,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我自己来就好。”说罢,右手迅速翻过左肩,抓住箭头,使劲用力。箭头挟着鲜血拔出,被景荣扔到一旁。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皱,气喘吁吁。从腰间一掏,递给我一支白色小瓶,“你来帮我上药。”

我紧忙应了一声,接过瓶子,待他褪下上衣,安静地为他上药。

“对不起。”我声音细弱如蚊鸣,“我本应告知你一声,这里是尹国的秘阵,得了这阵中的令牌,便可以号令一支强大的队伍。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你的仇人是宏国公子祁?”

“是!”

“我可以帮你。”因为上了药,景荣的声音也恢复沉稳。

心中一阵感动,可他本是无拘无束的清风,我怎能让他趟这名利的浑水。

“不,此事我一定要自己来。否则,他就算死,我也会抱憾终身。”我说得斩钉截铁,断了他想帮我的念头。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整理好衣服,回头对我说:“我们去拿令牌。”

“好!”

尹国最热闹的街市尽头,有一家传承百年的铸剑铺,历史之久无人考究,只知道老人们讲,在他们曾祖父那一辈就有这字号。店主黄六是位年过四十的大汉,见我亮出令牌,便提前打烊,引领我到后院的客厅。

待确定院中除我和他,再无他人,便单脚跪下,“参见主上。”

我速速请他起来,毕竟年代已久,还能守着先祖的留言,坚持暗夜至今的人也是令人敬佩。

“暗夜如今能听号召的,还有几人?”

黄六一脸惭愧,“在先祖一辈有千余人,如今到我手里,不过三十左右。”

我心中大喜,“好,今日起,你将这三十人召集,随时听我号令,同时寻找其他暗夜后人的下落。另外,我要你挑十位武功高强的暗夜,前往宏国。”

宏国建国太久,是时候收回来了。

在尹国建国时,天下一统。然两百年之后,尹国骐骥大将军萧褚叛乱,占据了一半山河。尹国曾经讨伐多年,无果。不忍百姓常年受战乱之苦,便作罢。至今又是两百年,百姓们安居乐业,有多少人还记得曾经这段历史。

我走在都城的街头上,车马往来,小贩叫卖着,熙熙嚷嚷,好不热闹。繁花似锦,河边杨柳吐新绿,才子佳人泛舟湖上。有人低声吟唱,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文曲阁便在河的对面,我站在杨柳下,等一幕熟悉的画面。

文曲阁是尹城文人雅士齐聚的地方,不管贵贱,有才华者皆能在这寻到知己。

女子一袭白衣从文曲阁中跨步走出,玉兰银丝白裙及地,卷起地上的花瓣。眉若三月杨柳叶,眸如夏夜星辰般明亮。肌肤胜雪,吹弹可破。体态优美,步步生莲。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身后穿粉色长裙的俏丽丫头,抱着一长木盒追出来,“公、、、”。

话没能说完,便被白衣女子打断,“你说下去试试,信不信我回去赏你一百板子。”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小姐,潇湘不敢。比试还没有结束,小姐这一走不就是认输了嘛?这第一局比琴,小姐胜;第二盘棋局小姐只差了一子。第三局的题目太过分,我们重新命题便是,为何要认输?”

潇湘心直口快,气得直跺脚。“论文才,谁能胜得过小姐!”

尹倾城目光潋滟,白色衣袖一拂,翩跹若蝶,引人侧目。

“罢了罢了,输便是输,哪有重比之理。回去谁也不许说,包括如歌。”

潇湘不解恨,囔囔道:“可是那题目真是轻浮,哪有让比试之人描述小姐容貌的。小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真真是气死人。”仿若是想起什么,潇湘目光狡黠。“不过那位公子写得确实极好。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殊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小姐,奴婢猜想,那位公子定是喜欢小姐呢!”

尹倾城脸若红霞,佯怒地说:“看来我平日是宠你过头了,竟这般口无遮拦。回去之后不许吃晚饭,顺便把绿豆糕也禁了。”

潇湘一听,便急了:“小姐恕罪,千万不要禁了我的绿豆糕。”

尹倾城见她慌乱,总算是止住这丫头喋喋不休的嘴,轻轻抿嘴一笑,又是万种风情。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今日萧某得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尹倾城转头看来人,萧玉祁风度翩翩地从文曲馆中走出来,身着的寻常人家衣服也难盖一身风流。

“公子也就会吟些艳词?”

尹倾城刚才的闷气无处可泄,见萧玉祁自己撞上来,言语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非也。萧某平生最不会的便是吟艳词,只是小姐堪得上这词,才有感而发。”

萧玉祁说的正经,笑得俊朗,如温暖人心的朝阳。纵然是无颜也不得不承认,何况是今日的倾城。

“现在姑娘弃局,便算是输,输者要答应赢者一个请求,你是否反悔?”

尹倾城脸色一变,思虑片刻,“当然不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应允你一个请求。”

“萧某听闻城郊有十里桃花,开得天真烂漫,想一睹风采。独自一人欣赏又觉凄凉,不知可否邀姑娘同行,也算还我一个请求。”

尹倾城没有想到,他提的要求如此简单,“就这样?”

萧玉祁不加思虑,嘴角含笑:“这已是我最大的愿望,别无他求。明日我在城门口等姑娘,告辞!”说完,带着自己的侍从径直离开,一派坦荡荡。

“小姐,你真要和他赏花呀?这样是让大王知道,肯定会骂你的。”潇湘着急道。

“不然呢?要我堂堂公主失信于人?都是如歌那小子,到处乱窜,要我来帮他取琴,才惹上这事端。”

尹倾城眼珠一转,“潇湘,文太师是我的恩师,如今他已与世长辞,我未能为他做些什么。听说他有一子,名文卿,才学过人,爱琴如命。我父王命他袭文太师的官职,他却推托了,还遣散家中奴仆,独自参禅。今日如歌还真是找对人帮他取琴了,走!我们去文府!”

潇湘一怔,“如歌大人会杀了奴婢的。”

“我还真不信,他还会为了把琴跟我吵!不去,我就禁你绿豆糕。”

潇湘一咬牙,一幅威武不屈地说:“就算禁潇湘绿豆糕,潇湘也不去。”

尹倾城不禁苦恼:“也不知你怎就这么为如歌着想,你这丫头是不是喜欢上如歌了?”

潇湘被说得一脸通红,“潇湘才不是,小姐不要胡说。”

“这就是了,我才是你家小姐。快跟上来!”

尹倾城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潇湘踉踉跄跄地追随过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熟悉的情节重新呈现,各种滋味涌上心头。那样熟悉又陌生的倾城,和如今面目全非的我,到底隔了多少的人和事。我要怎样做,才能摆脱倾城会爱上萧玉祁的命运。

“姑娘,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陪伴我十几年,自是熟悉,抬头便看到如歌。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