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歌是我叔父的儿子,叔父英年早逝,他便和我一起长大。十几年的朝夕相伴,到最后,竟被我拖累。还好,他现在安然的站在这里。
而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却没身份见他,真是可笑。刚才看着倾城太过专注,却不知不远处也有一人,不想竟是他。他既然知道倾城要将他的琴送人,为何不出来阻止。
我回过神,约莫明白他刚才为何会如此问我。一个姑娘家站在河边,这么久,难免会被人认为是寻短见。
“没事,觉得这边风景独好,便多站了一会。”
如歌眼中闪过讶异,细细地打量我的眼睛,“姑娘的眼睛和我朋友的很像。”
我失神片刻,连忙道:“这世间相像之人无数,我容貌尽毁,怎敢与公子的朋友相比!”
如歌狭长的凤眼带着笑意,“也是,这世间相像之人的确不少。只是我与她一起长大,一颦一笑都记得清清楚楚,姑娘应该是我见过,神态最像她的人。”
听着如歌对我如此上心,不枉我把他当做亲哥哥,带着笑意道:“公子的妹妹知道有你这样的哥哥,真是好福气。”
如歌那双凤眼有太多的情绪,波澜起伏,神态瞬间低落,我忽然觉得我不应该听下去。而他却已经说出口:“她是我喜欢的女子。”
他思绪飘远,完全没意识到不应该讲给我这个“陌生人”听,道:“可惜她不知道,还将我千辛万苦为她寻来的琴赠予他人、、、”
脑中“翁”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如歌,只知道不分方向地跑开。与如歌相处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宠溺我、包容我,皆因我是他妹妹。我打他,骂他,他也只是默默在我身边笑着看我。别人欺负我,他便奋不顾身地替我出头。
他说倾城,我会护你一世的。
现在为和会和我说这样的话,与前世完全不同,他怎会对自己的妹妹有这样禁忌的情愫。
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途中撞倒一位妇女,看见我木讷不语,她便破口大骂。我忽视大家对我的指指点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腿间,脑海中盘旋的是如歌和我说的话。
“无颜。”
我抬头茫然地看着景荣,声音疲惫地说:“景荣,我好累。”
“我们回家。”
景荣将我揽入温暖的怀里,抱着我走出包围的人群。我缩了缩,贪婪地将头埋得更深,不知不觉便已睡着。
等我醒来,夜幕降临,房中点了蜡烛,烛泪在摇曳中滴下,像是知道它快要走到尽头。
景荣看着我,是那种温柔如潭水的目光,看得我心慌。
“晚饭已经放在桌上。”
我点了点头,“待会再吃。”
如果真的有高山流水这样纯洁的友谊,那我的知己便是景荣。他从不会过问我的事情,我不说,他也会知道我在想什么,然后便在我无助的时候,出来护着我。
“丝巾掩脸,总是会有点闷。我前几日路过一家锻铁铺,让铁匠给你造了张面具,你看一下是否喜欢?”他伸手递给我一张形状怪异的面具,认真打量一下才知道,这都是根据我脸上疤痕分布的位置订做。
我抬头看着景荣,烛光打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是那么的柔和。
“谢谢你,景荣。”
据这几日暗夜来报,倾城和萧玉祁越走越近。其实这些事情,不用他们来报,我也是清清楚楚,毕竟倾城就是无颜。以我现在这种身份,想站在人前解释,别人只会将我当做魑魅魍魉,杀之而后快。
我从黄六的造剑铺回来,看前方有一老翁颇为熟悉,俨然便是助我施展梦死的天山老翁。想上前和他答谢,但这个时间的他,纵然是神仙也是记不得我吧。好奇地偷偷跟在他身后,见他几个拐弯,便进了一座府邸。
我抬头,上面写着文府,有几分熟悉,似乎我应该来过这里。见无人看守,便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府中没有见到仆人,景物败落,残叶铺地,几分萧条意。后院有琴声弹起,琴声断断续续,似有万分哀愁压抑心中,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明明是阳春三月,却生出腊月寒冬的凄凉。
“痴儿!勿要弹这种伤身的曲调。都说情爱伤身,你偏偏不信。”天山老翁此时一脸的气急败坏,指着亭中人责骂。
我在远处的杂乱的花丛中隐匿,方看清亭中男子的长相。如我所猜想的一般,此人便是天山上的白发男子。不过他现在的发还没有变白,拿着的手帕沾着血,应该是那琴声悲伤至极伤身,咳血所致。
方听见他声音虚弱,说:“文卿无能,辜负师傅的厚望。”
我恍然发现,他便是先师文太师之子。而亭中的琴便是我在天山见过的蒹葭,倾城说送的琴难懂便是它?
当初心生如歌闷气,连琴盒都没有打开。早知道是古琴蒹葭,打死我都不会拿来送人,失策呀!
“你自小身体便不好,我看你有仙缘,便引你修道。千叮嘱,万叮嘱,不要沾染感情。奈何你偏偏不听。现在可好,思念成疾,多少血够你咳的!”老翁插着腰,一副张嫂喊着“老娘”的模样,我暗自好笑。
“老子可不管你儿女情长,你现在就同我上天山,永远不许下山。”
“师傅,文卿从小便说过,我不上天山。前几日还能见她一面,我只想在这里听到她的消息就好。”
没想到,文太师一生忧国忧民,生出的儿子如此多情。我不打算再做梁上君子,这是别人的家事,听多无益。
“为师与你说白了,我算过你同她无缘。她正面临大劫,而你上天山便是她的转机、、、”
我背过身,离开这荒寂之地,隐约还能听见他们说的只字片语。
走在高大的宫墙间,城墙因年代久远而泛着灰色,空气中弥漫的,是岁月流淌悲伤的歌。这宫墙里住着我的家人、朋友,他们在这里演尽过他们的一生。
我实在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进入王宫,便命人绑了杨侍郎妻儿外加六个小妾。答应他带我入宫,便包他全家人性命无忧,现在我是他的侍从。脸上的铁面具换成人皮面具,面无表情,还不及铁面具自在。
杨侍郎一脸的冷汗,怕急了别人不知道他被我要挟了一般。
我在他身后,细声说:“你放轻松点,要是被人发现,你我都会死。我不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好奇皇宫长什么样。”
杨侍郎用袖口擦拭冷汗,忙说:“是是是。”
杨侍郎进宫当值,我被安排在侍从休息的地方待着。看四下无人,到太监们的房里取了套衣服,便往深宫走去。父王住的乾坤殿,处于王城中央。我凭着记忆,在接班的空缺中进了乾坤宫。鎏金绘花镂空的屏风后面,父王正在熟睡。
我蹑手蹑脚走近,跪在他的旁边,仔细地看着他。父王已是风烛残年,眼眶深陷,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刻。是我以前无知,没想到他已是如此苍老,而我却不顾他的反对,非要嫁给萧玉祁。
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被父王一声叫唤惊醒,“城儿,你怎么又把自己打扮成太监了?”
“禀父王,我和如歌在玩抓迷藏,易容他才不会看出来。”我糊口编了一个谎言,好在倾城顽劣,经常玩这种把戏。
“过两天就要及屛,还像个孩子一样,成何体统。”父王睡眼惺忪,半睁着眼责备我。而我被他责备得有种想哭的冲动,却哭不出来。
“就是嘛!过几日我就要及屛了,父王你就让我多玩两天。”我装作轻松,扯着他的衣袖,像孩时一样撒娇。
“父王老了,管不动城儿。最近父王午睡完,头痛就犯。你先回宫,你的嫁衣快完工了,记得去试试。你母妃去得早,父王我无闲暇照看你,自己多费点心思。”
我出了乾坤殿,连忙离开深宫。
身后有人在叫我,“倾城,原来你在这里。”我心中一惊,脚下步伐越快。
如歌扳过我的身子,眯着眼看我:“你跑什么跑,做亏心事不成。我看你这身装扮不错,就是这双眼睛出卖了你。”
我瞪了他一眼,“我有急事,你别管我,否则绝交。”
不管他在身后说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自从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我便不知应用何种语气同他讲话。何况他喜欢的是倾城,而我是无颜。
事后听说如歌知道尹倾城端端正正地在自己宫里品着茶,就把宫中所有的太监都讯问遍都没有找到我的踪迹。宫中听闻传言,认为宫中有鬼魅存在,做了好几场法事,如歌府中就时常有修道之人进进出出。
我出宫之后,命人放了杨侍郎一家几口,还没来得及联系景荣,便被人从后背击晕。醒来时,自己被挂在木桩上,绑得活像一只粽子。周围堆放着杂物,密封的窗口透射着光。
再过一日,便是倾城十六岁的及屛礼。她要金笔点驸马,我要去阻止。
门“吱”地被打开,强烈的阳光刺眼,我眯着脸看着萧玉祁悠然地走过来。
他笑得阴森,带着邪气,将我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俯身在我耳边温柔地说:“好久不见!可都瘦这么多,真让我心疼。”
我直视他的眼睛,也跟着笑起来:“萧玉祁,我看着你要死的模样,开心得很!”
“玉玺在哪里?告诉我,我饶你一命。”声音带着蛊惑,好似一不小心便会任他驱使。
“哈哈哈,它自然在它该在的地方,你不会找得到它的。”
能让萧玉祁受挫,我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开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