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据尹氏春秋记载,尹国四百六十七年春,宏国一夜间覆国,只死伤数百人,堪称史上不战而败的典例。尹国自此之后,重新统一天下。因尹国国主仁德,未对萧氏斩尽杀绝,将其贬为平民,终身不得录用。半年后,尹国国主夣,由其女倾城称帝,成为尹国开国以来第一任女帝。倾城在位期间,政绩显然,得百姓爱戴。用三年时间平复各地叛乱,后劳累过度,死于尹国四百七十年冬天,遗诏传位其叔父之子尹如歌,终身未嫁,只听传闻曾嫁于宏国世子,未得验证。
我重新醒过来的时候,甚是惊讶。第一个反应是这地狱的景象也忒像人间,第二个反应便是怎么如歌也死了。
如歌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倾城,你还活着。”
我掀开身上的被子,跑到太阳底下,将手上的肌肤裸露。阳光照拂在手上,皮肤感到暖、痒,没有灰飞烟灭,竟然还有知觉。
我瞪大着双眼,看着如歌,让他给我个解释。
如歌说:“你一直都活着,只是你之前是无颜,而现在是倾城。”
我听他这样讲,眼皮直跳,又是一阵风地奔到房里去。对着铜镜,呆呆看着我的脸。明若星辰的眼睛,白皙细嫩的皮肤,殷红的嘴唇,一切完好如初。我心中猜想不断,顿时失去所有的力气,跌倒在地上。
我疑惑得问如歌:“倾城呢?”
如歌将我提起来,语气是少有的沉稳:“她找到古籍,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还有一章。那里面说的是另外一种秘术归魂,如果逆转乾坤的人想要继续活下去,可以夺本体肉身,施法归魂,然后两个魂魄便会重新连续在一起。她不愿你们两个融合在一起,便选择自尽,让我将她的尸体带上天山,引你的魂归来。她说,她无法和你一样爱景荣,这一世她负了萧玉祁,便用来生弥补。”
如歌牢牢抓着我的手,让我觉得疼,:“倾城,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我知道如歌只是想让我不要愧疚,可是我和倾城不是一个人。
如她所说的那样,我经历的她都没有经历过,而她经历的又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化。这样的因因果果,我和她便再也不是一个人。如今,她为了我死去,我怎么能不伤心?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你若真要伤心,何至一个倾城?你可知道,实施归魂一法,文卿为你耗费三十年的光华。”
我讶异地听着如歌继续说下去。
如歌说,其实我和文卿在很小的时候便见过认识。那时候我被当时在后宫当权的兰妃暗害,迷晕之后扔进湖里。文卿本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见到我有危险,便不顾自己不会游泳而跳下去救我。等有人发现我们时,我生死未卜,他也昏了过去。
如歌悲伤地看着我:“你因为高烧,将以往的事忘掉;而他因为浸水过久,身子留下病根,只有跟天山的高人修仙续命。事关宫中陋闻,王上当时便禁了所有人的口,你便不知道文卿是谁。他为你上天山,只为有朝一日能助你。他听说倾城死去,一夜华发全白。我抱着倾城的尸体上天山,他不告诉我此秘术的代价,便为你续了命。”
如歌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只听说过曾经有位兰妃,不知犯了何事,被赐死。
我听着如歌说的文卿,与前世的他重合。方明白他为何会生一头白发,他用三十年的寿命,换我七年的残存。这样的情,这样的代价,我用再多的言语描述,都显得无力。我这一生短暂,到头来还害这么多无辜的人受牵连,实在不应该、
我本想上天山去致谢,可如歌跟我说,你给不了别人想要的,何必去扰了别人的清净。万万没有想到,这样带着哲理的话,竟然出自如歌的口。想想,其实挺有道理。
我心中对文卿只有感激,却无法把我的情给他。就算我要为他做牛做马,也不过短短七年,何必扰了他的一池净水,徒增伤感。
父王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中过毒,早在我是屡幽魂的时候便逝去。自从倾城称帝,连王宫都改名皇宫,如此对我来说,更是再无牵挂。如歌让我重新接管皇位,我看他有作皇帝的天分,就推托了。我知道潇湘一直都是喜欢如歌,便让如歌收她当妃子,好好照看她。如歌对我的情意,我接受不了,更何况我早已有喜欢的人。
我戴着纱帽,便开始浪迹江湖。
途中偶尔有登陆浪子,过来调戏我,我便跟他说我是“多情客”逍遥的女人。别看逍遥那厮不修边幅,跟我说的话却不假。那些人一听,像脚底擦了油般溜走。其实,我想报景荣的名号,可是若让他发现我,可能还徒增感伤。
奈何这江湖不大,我还是在茶楼撞见逍遥和景荣,身旁还坐着一对母女。那女子生得俏丽,约莫二十四五。女儿三四岁的模样,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打转,可爱得要紧。
逍遥一脸郁结,闷闷地道:“我听说最近有个绝代佳人,见人便说是我的女人。啧啧,怎么我却记不得有这么一个人了呢?景荣,你替我好好想想!”
景荣眼中暗藏苍凉,一脸冷漠,不似以往那样有问必答,对于逍遥的话不理不睬。
我便听见逍遥说:“你看在嫂子和女儿的面子上,给我个面子嘛!”
我一口水还没有吞下去,就咽在喉咙,咳得我眼泪都冒出来。
千不该,万不该,进这茶楼,听到如此上心的话。我整理好纱帽,带着东西便要匆忙出去。
出门就撞到一位中年大汉,他体积太大,基于某种不知名的道理,我便就被撞倒。纱帽被掉到一边,整张脸就暴露出来。
茶楼里面喧哗不止,那大汉看着我色眯眯的模样,就差口水没有流出来。粗犷的声音说着温柔的话,就会显得特别恶心,“美人,摔着没有,我来扶你。”
我拍开他的大手,自己爬了起来,回头偷看景荣。他还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心里便是松了口气。
“美人,这是要到哪里去,我送你一程。”大汉努力让自己看得斯文些,模样颇为滑稽。
我本来想着像往日那样,用逍遥的名号来避难,可惜今日他本尊就在这里,实在为难。我要往左走,他便拦着我;往右走,他又拦着我。
被人欺负,我实在想大哭一场,因为我的心上人,他就在这里。以前他总是护着我,而如今我却不敢说出口。都是自己造孽,转乾坤,连带着倾城的寿命也不过十年,现在还剩七年。
若我与他相认,不过贪一朝欢愉,留给他一世悲伤。更何况,他都有了妻儿,我又何必毁了别人的幸福。
逍遥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霎是惊艳。然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若是这位女子报我的名号,说是多情客杨逍遥的女人,该多好呀!我猜便是往日的倾城公主,也要甘拜下风了。”
景荣听了,一怔,抬头便看着我的侧脸。
我心中一惊,捡起地上的纱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大汉推开,脚底生风地跑出去。
我跑了好几条街,在角落扶着墙喘息,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唤了我一声,“无颜。”
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这个声音,这句话。可如今听了,却不敢答应。
我强忍眼眶中的泪水,回头清冷地说:“景神医,好久不见。”这一句话,分明地告诉景荣,我是倾城。
我看见他眼中光芒逝去,像坠落的繁星。
他声音沙哑,质问我说:“你为何要躲我?”
我谈笑风生地说,“世人皆认为我死去,我只是不想见熟人而已。”
他回我一句,“是景某失礼了,告辞!”
他回头离开,背影消瘦,在落晖中走远。
我伸手摸着他的背影,泪水簌簌地流下来,打湿我的衣襟。多想挽着这个人的手,一路走走停停,看尽这一世繁花。
可今日我方明白那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些爱别离、求不得、终两忘,包含千斤重的无奈,压得我胸口生疼。
别过头不再看他的身影,带上纱帽,落寞地走在这热闹而凄凉的大街上。
我和我的心上人近在咫尺,咫尺却是天涯。
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张嫂她家,讨了碗水喝。她没有认出我,可还是像以往那样善谈。女儿蓁蓁已经张大,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但是那性子,啧啧,也不知道什么的男子降得住。还记得她当年还说长大要嫁给景荣,嘴角就不禁上扬。
当年我们曾经走过的路,看过的山,喝过的河水,我都一一做遍。最后的愿望,便是到那间小屋消遣余生,那间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小屋。
我慢慢地走在那条田间小路,站在那一片无边无际,黄橙橙的花田中间,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惊。俯下身子,嗅了嗅,发现这小花有一种甜甜淡淡的芬芳。记得新竹跟我说,她的家乡很美,春天有一片黄色的油菜花绽放,这应该是油菜花了。
我听到身后有人在靠近,还没有等我回头,他便从身后紧紧地抱着我。头搁置在我的肩上,鼻息喷在我的侧脸,那么的熟悉。
他说,“我一路都跟着你,你没法躲了,无颜!”
是啊,我已经没法躲了。这里除他和我,倾城根本就无法知道。我想要掰开禁锢我的手,可是没有用。
我泪水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呵责他说,“你不是已经有妻儿了吗?还来这里做什么?”
他松开我,眼睛逼近我的眼睛,皱着眉说:“你听谁说的?”
他竟然还装不知道,我瞬间火冒三丈。
“我那日在茶楼里面,清清楚楚地看见。”我指着我的眼睛,跟他对峙。
他思索很久,蔚然一笑,认真地对我说:“那是我的结拜大哥羌大侠的遗孤。”
我瞬间目瞪口呆,想来逍遥说话颠三倒四的。我会错了意,竟然让我伤心这么多天。可恶,可恼,可恨!
我再也无法掩饰我对他的思念,扑向他的怀里,稀里哗啦地哭了一顿。我在行宫里面就在想,若有来世,我便许他一生。想不到老天,也觉得对不住我,竟然让我再活一世,而我的心上人就在我身边。
我抬头望着他,委屈得说:“你回谷之后为什么不赶回来找我,你知道我死之前有多伤心吗?”
他抱我更紧,叹了口气,“我回到谷里,翻看了师傅留下的奇书,知道你快到大限。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路上被一大批武林高手拦截,耽搁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找不到你,我心都快死了,无颜。”
泪水像黄河河水决堤般,任性地在我脸上蔓延,我日日夜夜的思念,他就在这里。
我考虑很久,决定把他该知道的话都说出来:“景荣,我只能活七年。”
他眼中带着悲伤,用低哑地声音说:“我都知道。”
我的千言万语,便淹没在他一句话里面。我曾经害怕,徒增七年,我会伤了他;又或是他觉得只有七年,然后伤了我。如今听他讲一句话,便胜过各种夸张比喻的形容,只因为一句我知道。
我任他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
我在后头想,这条路若是永远不要到尽头该多好。
路的尽头,便是那间小屋。我站在它的前面,看得出来屋子被改造过。不仅修了篱笆,上面还攀着牵牛花。篱笆内种着各种奇异的花草,连我也认不出来。
“你不在的时候,我便经常在这里住,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景荣看着我,一脸的宠溺,“尽管只有七年的时间,我们便日日夜夜厮守在一起。无颜,嫁给我好吗?”
我扫过他的眉毛眼睛,看着他的唇,忘情地吻上去。
“我爱你,景荣”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