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尹倾城番外
满室的烛光映照使凝露宫的翡翠鎏金摆饰显得流光溢彩,如梦如幻。尹倾城身穿宽松的白裙,头上华饰褪尽,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青丝垂直身后,光泽如黑玉般。如此简单随意,却盖不住她的一世风华。她手持一本书卷,视线时不时透过窗,看向窗外毛毛细雨,皱着眉头。
潇湘拿过一把象牙梳,整理她一头黑丝,“公主,你是不是在想,明天去不去看花的事呀?”
身前的人一怔,须臾,声音清冷地说:“你勿要猜测本宫的心思。”
潇湘叹气,“您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哪还需要奴婢猜测呢?”
倾城放下手中的书,斜着头,看着潇湘:“潇湘,我有那么明显吗?”至她回宫之后,没有一刻消停,对文曲阁的事,只字不提,却表露得那么明显。
潇湘顿时无奈了,“公主回宫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方才连书都拿错了。我看我家公主是春心萌动了。”
尹倾城又好笑又恼怒,“你闲事买些民间读物,我真该拦着你。何至今日被你这样挖苦,再说我就命人掌嘴。”
潇湘笑嘻嘻地说道,“您可不是这样滥打无辜的人,千万别毁了您一世英明。公主长这么大,何曾输过人。今日公主并非会输,而是公主想输。难得有这么一人入了你的眼,潇湘也替公主高兴。”
倾城把玩手中的发,眼中神色不明。朝起,倾城穿过帷幔,让人服侍更衣,问道:“现在是何时?”
“回公主,现在是辰时。”
倾城再问,“外面的雨可停了?”
“未曾。”
她挥手遣散服侍的人,便端坐在铜镜前,细细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在看着她。只见她面容姣好,眉中带着些许失落,让人无端怜惜。“你说,去还是不去呢?”可惜镜中人没有应她,更显惆怅。
待侍女为倾城梳妆打扮好,用过早膳,如歌撑着伞便来了。一身红衣走在雨中,还真像开得妖媚的彼岸花,可惜他是个男人了,倾城心中暗想。
“如歌不生为女人,真是可惜了这一身红衣。”倾城轻轻吹拂着茶,抿了小口。
如歌听了像是极为习惯,“我好心怕你雨天无聊,过来陪你解闷。你倒好,一来就给我泼盆冷水。”
“都说是来陪我解闷,我解闷的方法便是泼冷水。”倾城说完,周围的宫娥噗嗤地偷笑,惹得如歌佯怒,才停得住。
如歌转移话题,“听说你把我的琴,送人了?”
倾城坦然看着他,说了句:“对啊!我送给文太师的儿子文卿了,听说他还是你的好友,有何不妥?”
如歌惊讶地挑了挑眉,“你见过他了?”
“废话。”倾城托着腮,给了如歌一记白眼,“他喜琴,送张琴给他,我觉得你这样做才恰当,不枉你和他朋友一场。”
如歌无奈地苦笑,“你不知他、、、”欲言又止,顿了顿,“你终是害了他。”
倾城完全听不懂如歌说的话,只觉前言不搭后语。又恨不得雨能马上停下,顿时两人无语。如歌看着外面的小雨说,“春雨绵绵,撑伞到御花园走走,看雨打芭蕉,也是一番情趣。倾城觉得如何?”
倾城一听,脸上焕发神采,命人拿来一把油纸伞,便要快步走出凝露宫。如歌疑惑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只见她回眸一笑,吸走了日月光华般夺目,“赏桃花,下次再陪你看雨打芭蕉。”
留下身后之人,一身落寞地站立在门口,用极低沉的声音说道:“本想能一世与你谈笑风生,原来都是我的痴想。”
待马车来到城门口,已是午时。倾城担忧自己来的太晚,或是他是否也因下雨而未能来。掀开门帘,入眼的便是那男子,一身青衫静静伫立。手持着绘着墨梅的白色油纸伞,墨色发带垂在身后,听到有马车靠近,一双琉璃色的眼睛便看过来。看清来人之后的一笑,惊起了一世万花。
他说,我以为姑娘会不来了。
他说,我才刚到不久。
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若无人欣赏,也是可惜这十里桃花。姑娘,你觉得如何?
远近都是遍野的花海,而那人站在的地方更是繁华,像在这里等待了千年。尹倾城的心便是这样沦陷,毫无预兆,只因那一眼万年。
他叫萧玉祁,是宏国的公子。而尹倾城,是尹国的公主。若是无缘,怎会相遇?若是有缘,却是万般险阻。父王不肯,尹倾城怎会不知道这桩婚事的险恶,但她想赌,用一生的运气去换一世厮守。
再次见萧玉祁,他异常狼狈。身上多处受伤,跟四个黑衣人对峙,旁边倒下有他的侍从,还有敌人。
她不知凶险,提起裙摆,跑到他的身边。前方有剑破空而来,直冲倾城。萧玉祁动作因伤稍显缓慢,只好用后背为她挡去一剑,然后反身便将那人杀死。
他手拿着剑撑地,回头冷漠地看倾城一眼,琉璃色的眼睛里是杀气。
“你来干什么?”声音冷漠,不像平日的他。
倾城还没有从刚刚的一幕缓出神来,愣愣地说了一句,“我担心你。”
萧玉祁不再看向尹倾城,转头看向那些杀手,戏谑道:“我才离宫没多久,我的弟弟们就按捺不住了,要来杀我。”
带头的黑衣人,黯哑的声音响起,“骐骥大将军不知所踪,除了你,谁会下手。有人索你命,便是你自己作孽。”
萧玉祁眼中有寒光略过,“本世子早就想杀了那老不死,竟有人比我先下手,真是可惜。如今有人在宏国制造内乱,你们倒是愚蠢地要来杀我,看来派你们来的便是我父王。”
黑衣人眼中藏不住的心慌,齐齐挥剑织成剑网而来。
萧玉祁一把拉过倾城置身后,笑得诡异说:“你们的命,我就替我父王收了。”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尹倾城见萧玉祁犹如修罗般,结束了这些人命。他的步伐不稳,摇摇欲坠,倾城想伸手扶着他。他无视要扶他的纤纤玉手手,直直地往地上坠去。
他因受伤而高烧不止,睡梦中眉头紧皱,像梦魇了一样。
他睡了一天一夜,她便守了一天一夜。
倾城伸手想要抚平他眉结,发现他的眉眼十分好看,鼻梁高挺。手指滑至他的薄唇,想起宫中的嬷嬷说,这种轮廓的男人最是薄情。
倾城俯下身,细细地看着他,喃喃道:“你怎么可能是凉薄之人?”
萧玉祁睁开眼睛,一双琉璃色眼睛流光溢彩,抬手搂过倾城的肩,拉她倒向自己的胸膛。
倾城一惊,想要挣扎起来。脸上飞来红霞,肌肤白里透红,美得惊人。
萧玉祁冷吸一口气,说:“别动,你碰到我伤口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倾城便任他抱着,将散落的额发拨开。
尹倾城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做噩梦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恩,我梦到我母亲被父王杀了。”
“那只是梦而已。”
萧玉祁眼中划过恨意,身体有些许颤抖,“不,那是真的。”
尹倾城看着他,想要看穿眼前的人。温润清朗,妖异鬼魅和寡情冷漠,哪一个才是他?
她轻轻推开他,轻身,“给你煮了薏仁小米粥,我去给你端来。”
萧玉祁一愣,眼中神色不明地看着倾城走开,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是料峭的轮廓变得柔和。恍惚间又想起儿时母亲为去湿气,时常会带着煮好的薏仁小米粥到自己的宫殿,哄自己吃下。那些母慈子孝的记忆,被他的亲身父王亲手毁掉,他要天下为母亲送葬!
倾城跟父王争吵了一架,坚持要在及屛礼上点萧玉祁为婿。
“城儿,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什么吗?你怎可为个人的一己私欲,置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她眼中含泪地转过头,不敢看父王花白的鬓角,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如此衰老。
只听见她用不容置否地语气说,“我从小到大,做的哪件事不是为天下百姓着想。我现在只想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与黎明百姓何干?况且,两国联姻若能成功,那就是百年的安宁。”
尹国国主被她气得不轻,“我堂堂尹国,靠你一个弱女子才求得百年安宁,还不如早早亡国罢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心意已决,你们谁劝我都没用!除非我死,我必要嫁他。”
尹国国主一听,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惊得尹倾城连忙为他顺气。想到刚才自己说的话太重,不由懊恼,却不后悔。
“城儿,可有想过?倘若,两国联姻失败,你要怎么做?”
倾城面对父王的质问,心里第一次生出慌乱之意。若失败了怎么办,她质问自己。
父王见她眼中闪过的凌厉光芒,心中一惊。
“真有这一日,我便和他一起死去。父王什么也不用说了,好好歇息,城儿改日来看您。”
她此时的脚步不似来时的沉重,显得轻盈,像是身上的重担都放下。纵前路波折不断,她也要像飞蛾扑火般迎过去,因为那过程,始终是美好的。
此时她坐在洞房里,表示喜庆的红布,红烛,贴在窗上的喜字,告诉她今日她已为**。烛光摇曳,映这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若这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就在这里静静地等她的良人来揭开她红色的盖头,静静地等繁华落尽,一世长安。
从来没有可以停止的时间,她便不能一直静静地再等候她的良人。因为今晚,他们两个人之间,必定有一个人死去。她摸着心口,隐约还能感觉到前几日那锥心的痛。
无颜死了。
倾城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种禁术,可以扭转乾坤,回到从前。直到无颜站在她面前,硬生生地让她看清楚事实,打碎她的美梦。有那么一刻,她真想杀无颜,仿佛杀她便没有所谓的谎言出现。而今无颜已经死去,谎言还在。
她记得她拿着烛台,走在无颜说的暗室里。像冥冥注定般,她停下脚步的角落里,那本古籍像等待很久,静静地躺在那里。
里面记载,禁术梦死,追往昔,逆转乾坤,成活死人。与无颜说的,丝毫不差。她压抑着心中的伤痛和恐惧,颤颤巍巍地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归魂。
门被轻轻地推开,有脚步靠近,一双修长的手接过她手中的玉如意,挑过她面前重重地红流苏。
倾城抬头,温柔地看着她的夫君,眼中带着盈盈泪光。他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眼角,问声细语地说:“你怎么了?”
倾城轻轻地摇头,凤冠上的步摇沙沙作响,“我只是太高兴而已。玉祁,你喜欢我吗?”
萧玉祁看着眼前的人,今日的她,身穿着红袍霞帔,头戴凤冠,举手投足间,便是暗光流动。今日脸上细细描绘,朱唇殷红,媚眼如丝,更是比平日里美上数倍。
见她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心口也是一软,回之温柔一笑。
他执着她的手,“若我不喜欢你,娶你回家当花瓶?”
倾城听着,眼中落寞更深,垂下眼帘靠在他的怀里,“我始终相信你是喜欢我的,就如我喜欢你一般。”
萧玉祁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直白地诉说心意,双手地环上她的腰,轻轻在她额头一吻。
她身体一怔,仰头看着萧玉祁,看着那双薄情的琉璃色眼睛。
萧玉祁抚摸着她的眉眼,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倾城没有说话,仰头吻上他的薄唇,浅浅地、慢慢地吸允这他的气息,将那句话掩盖在这两唇的柔软中。像是被她点燃了般,萧玉祁取下她的凤冠,放下她的秀发,深深地吻下去。
唇舌相交,谁的泪大片大片地从眼角落下,滑入闪着光泽的红艳霞帔上,如殷红的血。
倾城一把推开萧玉祁,起身喘气,脸色潮红。她抚着胸口,娇弱地说:“我们还没有喝合卺酒。”
萧玉祁早已被她扰乱心神,全身滚烫,可是又无可奈何。起身走到桌前,盯着桌上的两杯酒,却迟迟没有下手。
倾城取过一杯,珉了一口便递过去,笑着说:“你应该不会嫌弃我喝过的吧?”
萧玉祁伸手取过,与倾城交手而饮。倾城放下龙凤呈祥浮金酒杯,回身取过一把琴,牵着他的手来到房外。她反手轻触琴弦,便有流水叮铃的声音发出,低着头说:“天下人都知道我善琴,却不知道我也善舞。你愿不愿意为我抚那首曲,我为你歌舞一曲。”
萧玉祁看着周围寂静,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回头。打量倾城良久,说:“好。”
倾城头发散开,如瀑布一样散在身后,如在夜里绽放的水墨画。手轻柔拂动,层层叠叠的衣袖翻转,像一只巨大的蝶,笼罩无边的黑夜。皓齿轻启,有声音清冷如冰下幽泉,凄凉婉转。
十里寒潭,只剩远影孤帆。
珠箔飘灯,大雁独自来返。
柳絮铺地,桃花落了晼晚。
琴声弹起,雨落长安。
长夜漫漫,细雨漫过河岸,谁的琴思日月窥探。
愁重,流水,载不动。
只想和你一世长安。
琴声开始变得迟缓,断断续续,却未见她停下绝妙的舞步。感觉到琴上不断积聚的黑血,萧玉祁看着她裙摆舞动与散开的发纠缠,在风中旋转,像彼岸的曼珠沙华,美得慑人魂魄。这一生能看见如此倾城的舞姿,死了又有何憾?
随着他无力弹奏而停下的的最后一个音,她才在他面前停下,脸上的妆已经被泪水洗刷干静,脸色苍白如纸。
萧玉祁脸色黯然,琉璃色的双眸像将要熄灭的火苗,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你是如何下的毒,我竟然不知道?”
尹倾城心中大恸,捂着心口,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哽咽道:“我在酒里放了暗灵草的引子。”
萧玉祁脸上竟是无限的悲伤,靠着宫柱气若游丝地道:“你说的喜欢,也是假的?”
她摇着头,眼泪一滴滴地落在琴弦上,“铮铮”作响。
“我不曾骗过你,喜欢你不假。可是”
她抚摸着他的脸上的轮廓,双手颤动,声音极轻柔,怕他听不见。
“你知道吗?无颜便是尹倾城。她跟我说,你害了她。其实若被你害了,我也心甘情愿,谁让我那么爱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不管是在无颜的前世,还是我的今生。为什么非让我去履行我的诺言,让我杀了你!”
倾城语气渐渐尖锐,歇斯底里。
萧玉祁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伸出手摸上她的眉眼,“原来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黑血从他的五官缓缓流下,一双眼睛退却了琉璃色的光泽。
他气若游丝的说:“我一生谋虑很多,想得到这天下,让这世间再没有东西能左右得了我。可是,我不曾会料到,敌国的公主,会让我一见钟情。我这一生因为遇见你,得到了比权势更让人快乐的东西。倾城,我是喜、、欢你的,只是我们遇见得太晚、、、”
夜深,寒重,人静。行宫上方骤然绽放巨大的烟花,璀璨了整个天际,照亮夜色中那两张苍白的脸。外面厮杀的声音开始不断传进来,今晚的所有计划都如期在进行。
尹倾城静静地抱着他,泪水滑下,落在他的脸上。
她声音哽咽,俯在他耳边说:“你会如我一般地喜欢我,对吗?”如同情人般亲昵,可惜他已经听不见。
“我无法像无颜一样恨你。可是你对父王下毒是真,无颜受的伤害是真,我必须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无颜说让我替她,爱她喜欢的人。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和她,始终是不同的。她欠的情债,自己来还好了。”
“若来生,我不是公主,你不是公子,我们一起做一对寻常夫妻好不好!只是静静拥着取暖,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然后便是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