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那父王何日才能醒?”

景荣看着我,答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原来药王谷竟然这么远,我还以为只是几日的路程。若他不能及早回来,我怕是再也看不到他了。

尹倾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为真切,用倾国倾城形容果然不假。

后来我才发现,我是在变相的夸这自己。

“那倾城先多谢二位了。传令下去,以后两位神医进出皇宫自由,无须向其他人行礼。”

尹倾城看着我,说了一句,“这位神医,不知你和倾城是否见过?我觉得神医的神态十分熟悉。”

我俯下头,作揖道:“草民行走江湖多年,这是第一次到王宫,自是不曾见过公主。”

尹倾城听了才作罢,命人送我们出宫。

我送景荣上马的时候,他注视着我,“她的眉眼和你一模一样,当真是你妹妹?”

我说是也不成,不是也不成,只想找个话题岔开。忽然想到他要走了,或许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去。心里突生不舍,张开双手环住他的腰,头靠着他的胸膛。

他似极不相信,我会有这样的举止,身体一怔,变得僵硬。

“景荣,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好!”

我继续说:“你一定要赶快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好!”

突然觉得还不够,要是他回来的时候,我死了怎么办?

想了想,我又接着说下去:“你不要忘了我。”

我其实想说,要是他回来的时候,我死了,一定要忘了我。然后娶个寻常人家的女儿,生儿育女。或者娶个江湖侠女,一起浪迹江湖。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意思,我心中原来是不想他将我忘了。就算他以后有了妻子,我也希望他能偶尔记起我,一点点也好。

他听了我的话,忽然将我拥紧,像是要将我融入身体。

我抬头看他,他的唇便毫无预告地吻下来,带着他的气息,强烈而霸道。

我闭着眼睛想,若这一世定格在这一瞬,该有多好。过了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然后在我额头重重一吻,深邃的眼睛带着笑意,温柔地对我说:“等我回来。”

我神情落寞,看着他骑着白马,扬尘而去。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我进宫,要见的人是倾城。

走进凝露宫,便看见倾城神态疲惫地靠在美人椅上,想她必是操劳国事和自己的婚事所致。我说:“公主,不是觉得我很熟悉吗?”

倾城见是我,便指着凳子让我坐下:“神医先坐下来,慢慢说。”

我指着屋内的宫娥,说道:“何不让这些宫娥先离开?”

她一拂广袖,其他人尽数退下,关上房门。

“倾城,你可听说过有一种秘术,名梦死。可令人逆转时光,回到从前。”

倾城皱眉,没想到我会直言她的名讳,“哦!有这种奇术,本宫未曾听说过。”

我极其认真地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曾是一国的公主,一身尊贵,闻名四海。后爱上敌国公子,被他迫害,毁了容貌,国破家亡。父王病重逝去,哥哥为救我惨死。我跪上天山,求仙家之人为我逆转乾坤,回到过去。我已经说到这里,倾城你猜猜,我是谁?”

我将往事一一道来,看着尹倾城一脸平静变成震惊,到现在的难以置信。,。

“你给本宫闭嘴,本宫不会相信你。” 尹倾城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声音尖锐刺耳。

我将头上戴的毡帽摘下,垂下一头青丝。将脸上的面具取下,露出那张狰狞的脸,靠近她轻声说:“你说我很熟悉,因为,我就是你。”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不断地往后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双手抚上我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我们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她猛然地推开我,转身取出在架上装饰的剑,指着我的心口:“你满口胡言,我凭什么相信你。玉祁,是那样珍惜我的人,怎么会如此待我和我的国家?”

我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朵将要枯死的花,歇斯底里地喊道:“他若爱你,为何会有这朵花?等这朵花死去,我便灰飞烟灭。我不想死,我想和我心上人厮守在一起,而我连说爱他都不敢,这都是拜萧玉祁所赐。尹倾城,你的梦该醒了。你替父王执政,难道就不知道宏国和尹国之间的暗流涌动?”

门外有太监问道:“公主,要奴婢们进去吗?”

我一身怒火,呵斥一句,“都在外面待着,没我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我不要听,你给我出去,出去!”

倾城挥着衣袖,推着我,像是要赶走梦魇般。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你以为父王得的真是病,那是毒,是萧玉祁下在熏香里面的毒!”

倾城挣脱我的手,双手掩着耳朵,蜷缩在角落,颤颤发抖。

我整理好帽子,重新戴上面具,无奈地看着还未能走出震撼的尹倾城,叹了口气。“你其实都知道,只不过在骗自己而已。在父王寝宫书架的后面有个机关,顺着那个机关,你便可以找到我说的梦死。若你想清楚了,便来找我,我时日不多了。”

我走出宫门,回头望着生我养我的宫殿,正巍峨地立在都城的中央,那样的熟悉,却又十分遥远。我忽然十分怀念和景荣在农家小院,在青山绿水间,相依偎的生活。其实人人向往的王宫,哪里有想象中的美好。还不及农家儿孙环绕,粗茶淡饭,闲话家常的生活。

我身体愈加无力,时常一睡便是两三天。我知道倾城必定回来,而今她便站在我的面前。我将暗夜令交给她,“暗夜知道我在宏国和尹国的布置,他们会辅助你。”

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我推至她面前,“这是宏国的玉玺。”

她惊讶地看着我,“无颜,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承担起这么重任。”

我干枯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温柔地说:“倾城便是无颜,无颜做得到的事,倾城肯定做得到。我当初在萧玉祁的身上暗暗种下暗灵草的毒,积微成著,这是引发毒性的药引。”

我递过去,她不肯接,我便放在桌上。

她垂着眼,“无颜,至今我心中还有他。或许你遇到的那个萧玉祁,那么狠心地伤过你;可是我遇到的萧玉祁,不曾害过我。他不顾安危,为我挡过剑。他的狠心、脆弱,都在我心中狠狠扎根。我下不了手。”

我一怔,没有想到她会说今日这一番话。我终于明白,当初文卿在天山上为何会问我,是否真的愿意。原来他竟是这样了解过去的我,无颜的执着,倾城的执着。

须臾,我叹了口气,身体因虚弱而喘气。

“倾城,这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干扰你的决定。”

她眼中的泪簌簌地落下,打在手背,铮铮作响。

我又想了想,“倾城,我还有一事求你。待景荣为父王取药回来,或许我已经死了,或者我不想他看着我死而躲了起来。我的消息,你都不要告诉他。还有,你能不能替我爱他?”

倾城冷笑,声音清冷:“无颜,你是我,可是我一定不是你。你所遭遇的都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无法感受你的浓烈的恨意,造成了不一样的你我。你喜欢的并非我所喜欢,景荣的情,你便自己来还。”

说完,带走桌面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瓶药引。

倾城和我有太多各自的执着,我愿意的,是她不愿意。她愿意的,而我,残忍给她毁掉。

我时常在院子里面抚琴,盼望着他能回来和我相和一曲,好了了他的心愿,我的遗愿。

一个月匆匆地过去,景荣还是没有回来。

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时间于我便太过累赘。

我打听到,我的老熟人在宏国和尹国边境建了一座行宫,用作宏国和尹国两国联姻的地方。念在我和他这一生交缠太多的份上,觉得我应该去看看他,好让我的执念可以放下,来世好投胎。

奈何行宫守卫太多,我想突然吓吓他的计划也无法实施,直接被侍卫扔在萧玉祁的面前。行宫装饰得金碧辉煌,地砖都是白玉铺的,真是奢侈。

萧玉祁轻挑眉眼,修长地手指挑了挑我的下巴,“你还活着。”

我听着语气发现,他好像也没希望我死掉,真是可笑。

“别急,快死了,死前来看一下我前世的仇人是否安好?”

我一生笑话讲得太少,死前倒是还了愿。

萧玉祁推开我,坐在一旁:“你这胡说八道的女人,什么时候才能讲句真话。”

我歪着头看着他,笑着说:“怎么?今日就这么坐着,不杀了我?还是你都不屑我这将死之人,不舍得你的好剑。”

他蹲下身子,琉璃色的眼睛溢出来的,是慢慢的悲伤。

“母亲死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躺在地上,嘴里流着黑血。她瞪大的眼睛,看着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我父王会杀了她。我便这样看着她死去,一滴泪也没有流。后来才知道,我母亲的权利太大,父王为护着自己的权势,杀了她。于是我自小就小心翼翼要护着公子祁的地位,不让我父王有机会夺走,怕一旦失去权势,我便会没了性命。”

“所以你苦苦谋划,只是用它补上你心中的空虚害怕?”我现在才发现,萧玉祁竟然心理扭曲得可怕。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反而轻松地一笑:“是,原来我想要这天下,只不过是为慰藉自己。”

我心中一痛,质问道:“难道,尹倾城如此待你,也不曾温暖过你,也抵不过你心中的丝丝的贪欲?”

我看见他眼中有涟漪闪过,不知是犹豫,还是其他。

“我自会用一生去补偿她。”

我无力地靠在一边的椅子。心中已经明了,原来他是爱过倾城,只是比不上他的贪欲,他的江山。

而我笑的凄凉,真真切切地说:“我之前就说过,你前世欠我的债,我今生是来要债的。无论前世何种缘由,你毁我容貌,杀我亲人,使我国破家亡是真。我日日夜夜记在心里,在梦里将你凌迟。”

萧玉祁神色怪异地看着我,伸手触上我的额头,然后狠狠地说了声:“疯子。”

我使劲全身力气,站起来,趁他失神一掌掴过去,“这都是你逼的!”。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我的笑声漫过着宫殿所有角落,因空旷而凄凉婉转,为我演绎一生最后的一幕。

有人说一个俗念头,会错做了一生的人。

而我一双俗眼睛,错认了一生的人。

我曾经多么爱过的人,后来就有多恨他。

如今这一个巴掌打过去,我便再无牵挂,我对他无爱无恨。

我冷冷地看着他拔过一把锋利的剑,指着我的胸口,说:“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一个玉玺奈何得了我?”

我看着那把剑,我想如果非要苟延残喘等灰飞烟灭,还不如作一场烟花,在盛世繁华中绽放再死掉。

我张开双臂,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往剑锋扑去。胸膛被刺穿,萧玉祁震惊地将剑拔掉,而我如一朵花一样凋谢。

我身为一位公主,即使不能尊贵地死掉,也要堪得上壮烈。

我从没有看过这样的萧玉祁,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将我抱在怀里。他对倾城有几分真情,对无颜有何种感情,我不知道,如今也不想知道。

我使劲地推开萧玉祁,往行宫外爬去。鲜血在胸口绵延垂下,在白玉地板上开出妖治的花,像用尽生命在绽放。

我心心念着的、记挂着的人,他不在这里。

可我仿佛可以看见他骑着白马,从远方不辞辛劳,风尘仆仆而来。

他会用这世间最温暖的怀抱拥着我,温柔地对我说:“无颜,嫁我可好?”

我还没有跟他说,我知道他喜欢我,心中是欢喜的;

看见他专注地看着倾城,也是心生妒忌的;

我还没有告诉他,我是喜欢着他的。

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那美玉般温润的白衣男子,我便许他来生。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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