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浮生半日
彧琦继续说:“只要继续这个任务,或许在什么地方就能找到小师妹。这么多年,师兄妹三人一直安好,结果现在…”
她眼神暗了下去,我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颖儿出事了,我自然会拼尽全力救她。但是将心比心是一回事,而真心实意地设身处地便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看那位师兄,看起来比她没心没肺多了,说起话来也是没轻没重。
可谁又能清楚地看到另一个人内心深藏的伤口呢?
彧琦看起来是做事无比慎重的人,竟然也会选择这种心理突防的方式。
不过,她倒是真做到了,我的第一道防线就这么被突破了,谁叫我也有个妹妹呢。
可是总的来说,这任务太重,我怕我的玉笛太脆,承受不起。
我需要转换下心情,于是就像往常一样扮做平民的样子,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宫城,先买上两串糖葫芦,还有纸糖跟咸苞米,挤进听流水琴阁听曲的人堆里,找个角落,开始吃东西。
所谓纸糖,就是做成像纸一样薄的糖,我是觉得里边掺杂了面粉,不然怎么可能不粘手。
我挺喜欢吃糖的,但是单吃甜食就没多大意思了,便时常会带些青米园的咸苞米,青米园的老奶奶跟我有六年的交情了,一向清楚我的口味。
做为公主,在宫城里,是绝对没有自由饮食权利的,母后会以各种理由强制我们两个饮食规律,还不能吃零食。
比方说,我们需要做到公主的端庄大方,于是得吃有吃相,坐有坐姿。
多年前,某一次清远执行任务回来时偷偷给我们带了宫城外的小吃,我就决定要时不时地偷偷跑出来体验生活。
清远作为颖儿的贴身侍女兼护卫,自然是母后经过层层把关挑选出来的。比起玺哥哥的匆玉,要厉害的多呢。
父王常说,若不是我坚决不要侍女,母后肯定会翻遍整个袁珐族为我挑选。
我暗地里庆幸,我这也定能算作是为人民的安定生活做贡献了。
我猜父王知道我们时常偷跑出去的事,但是他也在帮我们偷偷瞒着母后。
父王定是觉得凭我们的力量,反正不会被欺负,反过来我还有可能欺负别人,所以才不会像母后那样担心我们的安危。
偷偷溜出去的次数多了,慢慢地,就找清楚了自己的兴趣。
我喜欢听琴阁的乐曲,准确的说,是我自己也想学,自幼时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是灵气还有灵器,遇到了新东西,就有那么一丢丢想占为己有,此时又显得脑袋容量太小。
颖儿喜欢看隔壁棋家下棋,虽说我完全不懂那些黑白子为什么摆放得乱七八糟,而且很难整理,她还是津津有味地看着,并且准确预言出赢家,而且,从来没有错过。
我倒是觉得黑白各占一半,规规矩矩最是好看。
9颖儿无奈地将我一瞅,说我陪别人看棋的时候,一定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次,便只有我自己出来了。
清远来报,说本同我约好出去瞎混的颖儿被母后强制关在霏苑修养,原因是作为袁珐的继承人,她刚经历过大战,需要休养生息、祭天酬神。
我一阵唏嘘哀叹,遂换了身男装避人耳目,成就我现在这般一身紫色长衫,并桌上一柄玉笛,一碟纸糖和一串苞米,头顶还绑了个男子常用的飘带,啧啧,风流倜傥。
据说台子上的这首曲子叫鸣凤曲,奏者有心,观者有意,才看得出飞舞其中的凰鸟,显然今日的我是那种看不出的人。
于是这次看得有些无聊,等到零食吃完了,我觉得有必要去别的地方转转,回去太早我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多转会儿,才有利于身体健康。
嗯,其实我也知道我在瞎说。
起先我并没有注意到这次被别人跟踪了,的确是因为比较自信,一般情况下没几个人敢偷袭我,不过这次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随手拎出玉笛,用灵气探知周围异状的同时,快速往宫城方向赶,却被后面的人叫住了。
“没想到你还是有警觉。”
听到这声音,我愣了一下,本以为是被外族人盯上了,没想到…
收起玉笛,我缓缓转过身去,盯着眼前那一片蓝绿色的人,声未到,笑先到:
“陆大使者,别来无恙…”
遇见之后,陆一函也没多说话,就跟在我后面,装成护卫的样子。
我是憋不住的,总不能不问清楚跟踪我的人是谁吧。
“不知陆大使者此番跟随,是何道理。”我端起我往日的架子,忍住斜视看他表情的冲动。
他亦不动声色:“此番倒不是我跟踪你,”他语气里似乎有些不屑,“倒是你一个堂堂公主,被人跟踪了仍不自知,我来保护你,却遭你怀疑,这又是何道理?”
我一愣,原地站定回头瞅他,他挑着眉,似笑非笑地将我望着。
以前,教我画画的夫子总是说画人像时,需以轮廓为形,人以骨为美而不是皮,看到这位神使,我一瞬间觉得夫子说的十分不对。
长得好看的,怎么看都是好看,不论骨还是皮。
我沉了沉心思,这种人不值得我去夸他好看,也不值得我费尽心力装模作样地说那么些客套话,便做出一脸嫌恶的表情说:
“我有几个问题,你先别说话,让我问完。一,我察觉到的刚刚跟踪我的人是你吗?二,为什么要跟踪我?还是为了那件事情?三,你跟踪我多久了?不会从宫城一直跟我到这儿吧!四,你在这里遇到我的事情,不准告诉宫城里任何人!好了,你说吧。”
我本意是想把他堵的没话说,不管他耍什么手段,凭我还是能应付得过来的。
但仔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一函像是阴谋得逞般,笑得十分轻松:“一,跟踪你的人被你的杀气吓跑了,至于目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二,我好心好意来保护你,你却误会我;三,没错,我的确是从宫城跟你到这里;四,照你这样说,我岂不是可以拿这件事威胁你了?”
“…”我像是又摔入了池底,这次是彻底爬不上来了。
我觉得吃了个大哑巴亏,竟然一时语塞,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别人堵了。
我默不作声,扭头不要理陆一函,斜眼鄙视了一下就继续往宫城赶。
“我觉得你有必要做些什么来堵我的嘴。”见我不说话,陆一函一本正经地拦住了我的去路,顺便问道。
我觉得情势不对,毕竟我打不过陆一函,跑又没有他跑得快,而且,之前人家怎么说也救过我,还为了救我负伤,我这么做法,会不会不太地道?
我拼了老命挣扎道:“除了那件事,你想要我做什么?”
陆一函会心一笑,勾起的嘴角连带放光的眼睛,都在诉说着…我被狡猾的他下了套。
“就等你这句话,玲公主,请带我逛一逛袁珐族。”
我不禁疑惑,且又深觉得胃疼。
看来最近诸事不宜,连出个城都能被不想见到的人抓个正着,虽说逛就逛,谁怕谁,可我在午饭的酒楼中如坐针毡,陆一函对此处奇景异貌春风得意,饶有兴趣地东瞅瞅西看看,倒不像是游玩了,更像是,在找人。
找人…
我想起了他师妹说的话,他们不仅要找寻那命定的救世十二人,还有他们丢失的小师妹。
那么,陆一函现在的笑容,可是为了遮掩内心的忧伤?
忽然觉得他除了武功好长得可以之外,心还不坏,但是,他真心会让我不自在。
比方说,自来熟加威逼利诱地让我带他游走。
可我还是会动一动恻隐之心。
“你还好吧?你…们总能找到你师妹的。”
话到嘴边,不说,不是我的个性。陆一函眯了眯眼睛,带着轻松的笑问我:
“琦儿告诉你的?”
我没法说不,他们两个来自同一个地方,彼此十分了解。
我怕我会戳到他的痛处,心里有些不忍。本来欢快的氛围就这么被我破坏了,是不是应该再问候他一句。
“没事。”
他果然还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算了,毕竟刚认识,我还没有这样快就跟他熟络起来的本事。
于是,接下来异常沉默,陆一函也就单纯地看着周围,再也没有多问一句。
尴尬…
可没想到,几个时辰的闲逛后,我竟然错过了回城的时间。
我望着头顶弯到了极致的月亮,猛然想起今日是初一。
初一,不宜嫁娶,不宜出门。
据说袁珐十代往前的某一个王曾将每月初一定做阖族大庆之日,可自那之后每到初一便总有各种离奇的死伤案件发生,为大凶,后来整个袁珐每到初一各个城门都早早关闭,其中包括宫城,旅店也不留宿客人,无处可居者到官家安排的住处登记入住便可。
而我…这要是去登记了,被父王母后知道了,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还好事先告诉了清远,叫她营造出我已闭关炼器的假象,只要明日开了城门偷偷溜进去,就神也不知鬼亦不觉。
眼下,总不能露宿街头。
我瞄了一眼陆一函,他师妹还在宫中,我也不怕他会如何。
便心一横,将他带去我在城郊小竹林拿金银珠宝偷偷砸出来的一个小木屋。
后来我花了两个白日的时间,带着陆一函逛完了整个袁珐大地,不由得感慨我的效率。
我如今也是胆子肥到了极点,竟都敢夜不归宿了。
说到底,我只是不大喜欢欠人人情,既然尴尬了,那就一次性尴尬到底,大不了,这次带那位陆一函逛了袁珐之后,日后再也不见。
以防万一,我偷偷花了个符给清远又传了消息,好让她帮我瞒着,也不知道是否顺利。
越过巡防的侍卫,我偷偷翻墙企图溜进王城,示意身后的陆一函跑快些免得被发现。
可他竟然半晌没有动静,十分诡异。
我扭头一看,他正饶有兴致地望着我爬墙的丑姿势,嘴角还挂着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
我脸一红,脚一滑,险些跌落下去。
这个傻子,竟然还有空看我笑话。
我艰难地扒着墙,比出抓紧时间的口型,他嘴上狡猾地笑着,心里却是对我的紧张不情不愿。
我怒火中烧,扒拉一块砖头就往他那边砸去,结果一个没注意,整个人翻下墙去。
所幸陆一函有些机智,一把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才没掉下去闹出声响,引出一干侍卫。
陆一函往上一拉,我就直接坐在了他的…怀里…
“男…男女授受不亲…”我一把把他推开,结果一个不稳整个人掉落下去,他再没能拉住,任我摔在墙角的泥地上,有些凉,显然是昨天的雨还没有干透。
“你…”陆一函坐在墙头又是犹豫又是微笑。我低头一看,我左脚的鞋袜呢?
我不情不愿地抬头去看,果然在我抽掉砖头的地方卡着,卡掉鞋也就算了,连白袜都一起卡掉,还正好在陆一函面前的砖缝里。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怎么样,要我递给你吗?”
他一定是在幸灾乐祸,一定是!
我长吸一口气,瞟了瞟周围,也不知是否被人看到我这般狼狈模样,还是故作矜持地略一福身,温婉地说:“麻烦了。”
陆一函盯着我看得热烈,轻轻一抓一砸,我的鞋袜便在我怀里了,我对他微微一笑,看了看四周没人,抓起鞋往足上一套,于是…
连跑带跳地往菲园狂奔。
终于跑回了菲园。
父王母后去哪个地方总是要带上一堆护卫,就连颖儿也起码带两个,唯独我一个都不带。
既然门外无人,门口亦无人,便有那么一点点安心了。
回了菲园,入眼便是那片清秀竹林,看着那些清脆的竹子,我竟不知什么时候便把自己呆住了,甚至顾不得一身褴褛。
昨夜雨疏风骤,便是在我的一个竹林小屋度过的。我一时饥肠辘辘,又不好麻烦那位神使,便亲自下厨做很可能不中吃的饭。
果不其然,那位神使很不客气地要来品尝,很不客气地将我的菜数落地一文不值,很不客气地吃了个干干净净。
我搓着下巴想了又想,他能吃下我做的饭,应该不是坏人,而且吃完了,上辈子一定积攒了不少功德,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
深夜雨停,竹林一片静谧,我没有半点浓睡的欲望,便坐在竹屋的台阶上,看满天繁星已现身,比起前夜的月,昨夜要更加圆满那么一丢丢。
可谁知运气颇差,还没坐多久,便有一阵大风吹过,把枝繁叶茂的竹子吹得摇摇晃晃,把竹叶上的雨给我吹了个淋漓尽致,比洗个澡都痛快。
我打了个颤,慌慌张张地回竹屋寻些巾来擦,却见陆一函意气风发地盯着我,一抹笑意几乎藏不住,我觉得,他可能看我如此落汤鸡般的惨状,想要哈哈大笑,却又怕失了他自己的**罢了。
再加上今日本公主的糗事,我真的很想把陆一函丢进雨竹林里,然后把竹叶上的雨水全给他抖上去。
不过,这样一个看似玩世不恭的人却那般在意自己的师妹…这陆一函,可是一个深情之人?而他的师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孩子?
我有些期待…不过,谁知道我会不会见到她?既然两清,我就打算不再见他们师兄妹了。
我无奈地笑了下,准备回宫殿补个觉,谁知道,就在琉蕤亭下,玺哥哥坐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把玩着音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都忘记了,他随我的习惯,除了正式场合,都会把侍从丢在一边,尤其是进菲园时,他从来不带匆玉,那年还是我亲自给匆玉解了禁制,这才邀请匆玉玩伴与我和妹妹一起在菲园之中切磋武艺。
当然,那个时候,鉞玺只是在一旁看着,他那瘦胳膊瘦腿地,实在不适合打架。
然而这个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为何如此忧郁?
我悻悻地走上前去,为了避免尴尬,先装个傻,然后笑一笑活跃一下气氛,抱着只苹果,一口啃下去。
啊,咬了嘴唇,有点儿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