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
霍洵回到京城,栖身湘王爷府邸。那日晚餐时分,一名家仆匆匆进来禀道:“霍公子,外面有一个小厮,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求见公子。这是他家主人的名刺。”
霍洵心中一动:这样理所当然的求见方式,好像只有一个人才做得如此得心应手。他接过小厮递上的大红拜帖。这拜帖也别出心裁。大红的帖子上不着一字,却烫着百来个不同字体的金色“福”字。兰瑛凑过头来,霍洵却已把它收进衣袖。向湘王爷告罪一声,霍洵离席而去。
安乐侯问:“要不要等先生回来后再开动?”
兰瑛瞄到那一大片“福”字,淡淡道:“我劝你不要等。先生去见一位要紧人物,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了。”湘王爷素知这个女儿聪慧,但笑不语。
安乐侯追问:“他去见谁了?说嘛,我也想知道。”
兰瑛瞪他一眼:“吃你的饭。”随即又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认识先生,也不知是不是你的福气。”
“先生博学多才、足智多谋。做他的徒弟,怎么会不是我的福气?”
兰瑛一时语塞,挥挥手:“吃饭吃饭。”
霍洵走到门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靠着墙,帽子压得低低的,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儿。霍洵并不出声,只悄悄注视着她。她似乎等得不耐烦,猛地抬起头。看见他,怔了一怔,慢慢直起身子。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半晌,突然一起笑起来。
福慧嘟起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霍洵笑道:“你的刀斧手呢?怎敢劳郡主在府外久候?”
“因为…”福慧拉长了声调,眼珠滴溜溜转动,“因为你只是暂住在别人家里,我不好意思殃及无辜。”
霍洵扬扬眉:“我就不无辜吗?”
福慧撇撇嘴:“小气!砸掉你家大门的事你要记恨到几时?”
霍洵微笑道:“一辈子。我要不停地问你‘郡主,你还记得当年砸掉我家大门的事情吗’,好引发你的罪恶感。”
“引发了我的罪恶感又怎样?”
“好让我也有求必应。”
福慧笑弯了腰:“你想得美!”
“你好大胆子,居然敢大摇大摆到这里来。”他故意道。
“这里是龙潭虎穴吗?为何我不能来?”
“到刚刚退婚的夫家来,不怕人家认出来尴尬吗?”
福慧沉默了片刻:“今天叔叔已经安排人把文定的信物和聘礼都退回去了,我的瘐帖也要回来了。从此我和湘王府没有任何关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霍洵柔声道:“我知道。”
“你说我到底做得对吗?”她声音里透着不安,“家人都帮我安排得好好的,也为此花费了相当大的精力和物力。可我偏偏不要,一定要自己做主。我的选择一定好吗?我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安乐侯无端被退婚,心里一定沮丧,甚至可能成为闺阁中的笑柄。而这一切都是我害的,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是我做错了?”
霍洵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可怜的福慧。”慢慢拍抚她,“你不要想太多。有很多人——其实是每一个人,都喜欢一意孤行,不惜犯错。一个人一生中难免会做几件错事,或是冒犯别的和利益、伤害别人的感情和自尊,甚至引起别人的厌恶和反感。但是一个人不可能每次都做对,也不可能只拣对的做。要体验人生、学习待人处事,只怕非犯错不可。只有通过犯错误,一个人才能学会克制自己的傲气,约束自己的脾气,甚至不惜委曲求全。”
福慧依偎进他温暖的怀抱,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不知过了多久,福慧睁开眼,告诉自己要放手。即使舍不得,但是她已抱得太久——久得早就超过尺度。
她红着脸,悄悄挣脱他,羞涩地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又很烦。”
空空的怀抱让霍洵怅然若失。他垂下手,抑制住自己想要再度拥住她的冲动:“不会。你这样…很可爱。”
福慧脸更红,故意道:“我知道,男人总喜欢柔弱无助的女孩子,欣赏她们的一团混乱,然后再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你们都是这样的,没有人例外!”
霍洵摸摸下巴:“不会啊。我挺怀念你在我家里意气风发的样子。”
福慧眼睛亮晶晶:“你是想说‘张牙舞爪’吧?”
“你要这样讲我也没有意见。”
福慧妖嗔:“讨厌!”
霍洵握住她双手,拉到眼前细细审视。这双手非常小,柔白的肌理下透着润泽的微红,细腻光滑,像一块上好的美玉。这是一双不做家事的手,不提重物的手。得之是幸或不幸,完全因人而异。霍洵相信自己是一位极佳的鉴赏大师,也有能力让这双手不会因生活的艰辛而变得干枯粗糙。女人是否备受呵护,不必看她脸上的皱纹或眼底的青晕,她的手便可以说明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