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又是夏日午后,八名壮汉抬着绿呢大轿,健步如飞地朝问情山庄而来。轿子两旁陪同的是身着不同颜色衫裙的四名女子。

小童甲见到这架式,如同白日里见鬼,忙不迭地关上大门,“砰”的一声,扬起许多尘土。小童乙正在拔草,听到动静奔了过来。

两人隔着门缝往外瞧,只见轿子已停在门前,四名婢女和四名手持大斧的壮汉一字排开。

小童甲皱眉:“少爷刚从城里回来两天,怎么安阳王府的人又找上门来了?”

先来叩门的是杏儿。只听她扬声问:“有人吗?”小童甲和小童乙面面相觑,都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答她。

杏儿答道:“没人的话又要打进来了。我们郡主说,不介意再陪你们一扇门。”

“有人有人。”小童甲忙道,“只是少爷……”

他一句话未完,四名大汉随手把斧子朝天上一扔,四把斧子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儿,又稳稳地落回手中。

“呃,那,那总容我去通报一声吧?”小童甲愁眉苦脸。

杏儿笑道:“那还不快去!对了,别让我们郡主久等,她的耐性可不是很好。要是她等得不耐烦了,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可不敢说。”

片刻之后,福慧已经置身在问情山庄的客厅里,等着主人到来。霍洵仍是轻袍缓带家居服饰,一贯从容不迫。见到福慧,淡淡地招呼道:“福慧郡主。”

福慧欠身还礼。

“郡主光临寒舍,又有何见教?”

福慧抬起眼注视他片刻,脸蛋却不争气地绯红起来。想起游湖那一日,她居然迷迷糊糊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后来还是他摇醒她,就在她慌忙下床困窘不安又羞涩慌乱地站在一旁时,霍洵轻笑道:“要是被人瞧见,想不对你负责都不行。”

福慧顿时怔住。他或许是玩笑话,但福慧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里,觉得这辈子还没听过比这更伤人的话。乘船回去时,她越发沉默,对霍洵更是眼角也不瞟一下。下船后,就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她想起霍洵说过对她的承诺都已经做到,他一定以为两人从此再无交集。福慧嘴角浮起一朵微笑:她偏偏不让他如愿。

“霍公子,”福慧一本正经地说,“父债子偿是否天经地义?“

霍洵皱皱眉:“福慧郡主,相信你不必怀疑我认同这句话的诚意。“

“那请霍公子履行令尊大人对先父的承诺。”福慧朗声道。

霍洵叹了一口气:“郡主又有何事?”福慧手执团扇挥了几下:“霍公子答应得好爽快呀。若我没有记错,前两天霍公子还言之凿凿地告诉我前债已清,让我不要再打搅你了呢。”

“看来我误解了郡主的个性。”

“我的个性?”福慧皱着眉。

“郡主显然是顽强固执的女子,霍洵不该自以为可以轻易脱离郡主的手掌心。”霍洵淡淡道。

福慧来时带着三分怒气、三分怨气,还有两分伤心,两分委屈。这时听他这样讲,不由得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霍洵摊摊手:“福慧郡主,随时为你效劳。”

福慧一把扇子在手里转来转去,沉吟不语。霍洵也不催她,略整衣衫到一旁坐下,等她说明来意。

“嗯……”福慧吞吞吐吐,“我已经照你说的都跟我叔叔说了,他很生气。我想,和安乐侯的婚事不久就可以解除,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霍洵道,“今天早上我收到湘王爷的信函,请我就此事赴王府一叙。想当然,小侯爷定招供出他去倚翠楼那种地方乃是出于我的授意。”

福慧有些紧张:“那怎么办?”

霍洵笑:“什么怎么办?我去不正好为你提供人证?”他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王爷,这件事千真万确。虽然引发这样的后果让人遗憾,但事已至此,只有从好的方面想。小侯爷年轻,以后不愁没有名门淑女来匹配。何况听说福慧郡主脾气很大,做了您的媳妇,也未必是您的福气。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福慧不炙地轻攘:“干吗说我坏话?”

“你算计了人家儿子,让人家数落你几句,也没什么。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背后不说人?”

“有谁知道小侯爷被我……被我们算计了?”

霍洵注意到她把“我”字改成了“我们”,笑了一笑:“其实,这件事有一个很大的漏洞。”

“咦?什么漏洞?”福慧好奇,忙问。

“比方说,有人问你,你怎么会知道小侯爷当时在倚翠楼?郡主千金之躯,又怎么会出来在那样的烟花之地?”

福慧嘴张了张:“因为,因为……你说为什么?”

霍洵摊摊手:“我也想不出理由。”

“啊?”福慧掩口惊呼,“你怎么这样!要是真的被人家问起,我该怎么办?这哪里是漏洞,这已经是窟窿了。你,你害死我了!”

“别急。”霍洵安抚她,“我们先祈祷没有人会发现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低级错误。”

“会没有人察觉吗?”

“有时候走好狗运,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会发生。”

福慧娇嗔:“你才是狗呢。”

“好好,我是狗我是狗。歧视狗是不对的,狗有许多优点:忠诚、机敏、护主……”

福慧瞪他一眼:“没功夫听你瞎扯。快想个法子呀,人家都急死了。”

“干脆你告诉大家因为想对未来的夫婿有所了解,所以一直在暗暗跟踪他,无意中发现他有这样令你不能接受的癖好。”

福慧嘟嘴:“也不好。我哪会暗暗跟踪?又不是花痴!”

“虽然不够好,但差强人意,也算可以自圆其说。”

福慧无奈:“你既然早知有漏洞,为什么不再相情人眼里出西施完美一点的法子?”

霍洵啼笑皆非:“小姐,我也不是完人,难免有犯错的时候。”

“不光是退婚这件事你想得不够周全,结识邵应龙这件事,你也策划得不够完善。邵应龙至今不知我是女子,也不知道有一位郡主对他颇为赏识,更不知道他以后的人生将因此而有重大改变。你什么事情都只做一半,未免太差劲。”

霍洵哑然:退婚的事他设想不周,确是他的不是。但后一件嘱托,他却是故意推诿。在他看来,福慧这样理所当然地来找他帮忙,他固然推辞不得,但也不必太过尽心尽力。做成一件做砸一件,刚刚好。

但听她口口声声责怪,又忍不住头顶冒火,讽刺道:“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福慧昂起头:“我已决定,我要去向他表白。”

“什么?”霍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你要去干吗?”

“表,表露情衷。你干吗?笑什么笑!”福慧冲上去推他。

霍洵勉强忍住笑意:“嗯,你要怎么做?你就这样站到他面前,说喜欢他?”

“难道你有更好的方式?”福慧瞪他。

霍洵微笑道:“那么好,来吧。”

福慧眨眨眼:“什么?”

“你现在把我当作邵应龙来演练一遍,也许我还可以给你一些有用的建议。”见她面露疑色,他又补充道,“我总比你更知道男人喜欢听女人向他们说什么。”

福慧一想不错。但是看了看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你一定不成。”霍洵激她,“你对我总比对邵应龙熟悉一点,不是吗?”

福慧低下头,决定把这当作一个挑战。她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好嘛。嗯…其实,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就很喜欢你。”她羞涩地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脸更烫了。

“继续呀。”霍洵低声催她。

“你相貌堂堂、文才出众…”

“还有呢?”

“玉树临风,傲视群伦。”

“还有呢?”霍洵声音越发沙哑。

“还不够吗?”福慧已无法继续,红着脸,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道,“你们男人虚荣心太强了吧,到底要听多少夸赞的话才知足?”

霍洵如梦方醒,硬生生把自己从迷幻的境界里拔出,怎么搞的?他摇头苦笑,她句句夸的都是邵应龙,怎么自己听着她娇柔的嗓音,会迷迷糊糊地以为她说的是自己,没出息地脸红心跳起来!

他清清嗓子:“男人永不餍足的。嗯,如果你觉得自己跟他讲明白比较好,那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也要帮我哦。”

霍洵皱眉:“我这帮得上什么?总不能你去表白时,我在一边替你喊加油?”

“霍公子,父债子偿是不是…”

她一句话还没问完,霍洵已举起双手投降:“你搬出这句魔咒,我就拿你没辙。好吧,听凭吩咐就是。”

福慧微笑:“早早认清事实不就好了?偏要苦苦挣扎,寒我浪费许多口水。”

霍洵气得牙痒痒。

霍洵为福慧选定福来客栈作为她向邵应龙表白的场所。他的理由是:“去你家,到我家,或上他家,都不是很妥当。不如在外面找个地方。这家客栈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有个福字,可见很适合你,占个地利也好。”

福慧听他瞎掰只觉得好笑,福慧又慌乱犹豫起来,在通往客栈的过道里扯住霍洵的衣袖,不肯进去。

霍洵提醒她:“是你说要跟他表白。现在人也来了,你却磨磨蹭蹭不肯进去。”

福慧无言以对。他怎么能了解女孩儿家忽喜忽忧、反反复复的心事呢?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约在晚上?晚上我出来很不方便呢。”

霍洵耐着性子:“你不是已经出来了?晚上才好,花前月下,一切朦朦胧胧,方便你吐露爱意;白天看得太清楚,脸上哪里有小痦子、小麻子,一目了然,只怕你就要打退堂鼓了。

福慧“扑哧”一笑:“但是回去还不知要怎样和叔叔解释…”

“放心,你有那么多聪明伶俐的婢女,她们一定会想法子帮你掩饰,不会让你穿帮。”

“但是……”

霍洵摇头:“唠唠叨叨。”拥住她走进房里,“应友,这位是福慧郡主,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福慧郡主?”邵应龙惊奇,“我见过吗?几时的事?”

“再好好想想。”霍洵把福慧推过去,“郡主有话要跟你讲。我不便旁听,先出去了。”

“等一下!”两个人一起喊,但霍洵朝他们笑笑,走出去关上门。到了门外,他脸上那潇洒从容的面具渐渐有些戴不住。悄然步向外面 的饭厅,已过了晚餐时间,客人零零落落,显得冷冷清清。他到一个角落里坐下,要了两瓶白酒,几碟小菜,自斟自饮。只是心情始终沉甸甸的。

他不禁自问: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她要认识邵应龙,你就介绍他们认识,她要表白你就帮她约人找地方,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想来就算忠烈王再生,也不可能为这个女儿做得更多。照理说帮她达成心愿,既替父亲还了人情报了恩,以后又可以不必受她的纠缠,该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庆的好事才是,为何现在反而满心苦涩?

酒入愁肠容易醉。三杯下肚,已有些醺醺然。听得旁边桌上一个人絮絮叨叨地向同伴诉苦:“唉,事已至此,也只得借酒浇愁。

霍洵悚然一惊:借酒消愁?难道我也是在借酒消愁?这,这太荒唐了!他蓦地站起,动作太过激烈,桌子推动,酒杯翻倒,引得旁边两人停住声音,抬起来看他。

霍洵慢慢坐下,还在想着那句话。突然之间,心头烦燥,感觉闷热难当。他再也坐不住,匆匆结账,走出客栈。

形单影只,自己看来也有几分凄凉。信步而行,居然走到了客栈后面。只见一片未曾清理的荒地,布满石子野草。望过去是客栈房间的窗户,隐隐透着灯光。哪一间是福慧现在所在的地方呢?

霍洵凭着记忆和推算,发现左边第二扇窗应该是他订的那间房间。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他踏着高低不平的石子路,拨开高可没膝的长草,一步步走了过去。

悄悄隐身在窗旁,恰可透过推开的窗缝看见屋内的情况。福慧面泛桃红,欲语还羞。邵应龙背窗而立,只听他在问:“郡主说了其一,那其二是什么?”

“其二呢?”福慧吞吞吐吐,“那日得见状元,便觉得状元,嗯……玉树临风,嗯……人间龙凤,嗯……不同反响。”

“郡主太过谬赞了。”邵应龙猜不到她的来意,只得陪她说些客套话。

福慧本已经想好了一大套说辞,甚至幻想过邵应龙听到表白之后激动万分、感激涕零的样子。怎知面对面之后,竟喃喃不能成言。

她一边说,一边却在打量他,忽然发现他的眉毛粗得散乱没有形状,不像霍洵的眉毛斜飞入鬓,好似要破云飞去;又发现他的下巴有些圆,不如霍洵的轮廓分明。

福慧不敢再看下去,想起霍洵方才小痦子小麻子的玩笑话,暗暗苦恼,她今天是来向邵应龙表白的,怎么挑起他的缺点来了呢?

霍洵悄立窗外,心中又酸又涩。见鬼了,这小妮子哪里想出那么多浮华不实的赞美词?而邵应龙,多年相交,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看不顺眼过。

夜凉如水,弯月如钩。他心中却热烫如沸,坐立难安。抬起头,他深吸一口气,想平静一下自己紊乱的思绪,却见天空繁星闪烁,两句诗猛然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霄?”他浑身一震,难道这莫名的烦燥都是有原因的?房里那个娇俏的女孩儿,那个占据他的心思、牵动他喜怒的女孩儿,他这样容忍她、迁就她,是因为他喜欢上了她?

霍洵微微苦笑:老天爷未免太爱开玩笑。爱上福慧这样一个任性又别扭、娇惯又自我的女孩子,岂不是自我苦吃?

那边福慧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邵公子,其实今天我来见你,想跟你说…”

霍洵的心一下子揪紧。情急之下,他猛地一挥手,窗户“砰”的一下关上。

“什么声音?”邵应龙走到窗边查看,霍洵已闪身到一边,邵应龙张望了一下,不觉有异,“风把窗户吹上了。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霍洵心念电转,听到客栈马房处传来几声马嘶。他心中一动,飞身掠去。不消片刻,马房便有火光传来。

店老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出门一看,倒抽一口冷气,忙召集店里伙计甚至客人前来救火。

火苗蹿起时,邵应龙已拉着福慧退出房间。福慧暗暗松了一口气:表白果然辛苦!此刻客栈里一片混乱,霍洵又遍寻不着。邵应龙也加入救火的行列,还催促她早点回家。福慧想了想,觉得今天不是吐露心事的黄道吉日,便点头同意。

霍洵隐在暗处苦笑:何曾想到自己的聪明才智居然用在这种地方?见福慧离去,他走到邵应龙身边拍拍他的肩:“应龙,我来帮你。”

“霍兄?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看见火光又回来了。”

众人协力,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一刻钟后,火被扑灭。除了马房被焚,没有成其他大祸。

隔日一早,店老板发现自己的房间的桌上放着一包银子和一封信。信上只有廖廖数语:“这是马房被焚的赔偿。因此引起的混乱不便,仅此致歉。”店老板抓抓头,大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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