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波光潋滟的湖面上,一艘游船从莲叶中划过,惊起几只鸥鹭。
福慧身着男装,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地在桌旁坐好,喝一口茶,再喝一口茶,悄悄打量坐在对面的邵应龙。
霍洵一贯从容不迫,在那里制造话题:“良辰美景,真是人生一大乐事。邵贤弟文才天下第一,慧贤弟…瑛贤弟也不遑多让。何不即景吟诗作对,风雅一番?“
邵应龙谦让道:“自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只是侥幸中个状元罢了,哪里当得起方才天下第一的美称?倒是英公子英姿飒爽,听说今科武状元是兄台囊中之物,不知因何放弃了?”
兰瑛杯子举在唇前,袅袅的白烟向上飘去,让她的脸隐在雾气中,看起来朦朦胧胧:“小弟单名一个瑛字,却不是姓英。”
邵应龙不以为意,亲切地道:“霍兄是我的结拜大哥,也是你的大哥。不如你我以后也以兄弟相称可好?”
兰瑛瞧了霍洵一眼,笑嘻嘻地道:“好啊,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兄长疼我,那再好不过。如此邵兄在上,小弟有礼了。”
邵应龙喜道:“瑛弟不必多礼。”
霍洵淡淡道:“瑛贤弟可占了个大便宜呀。”兰瑛吐了吐舌头。
邵应龙却道:“哪里哪里,能和瑛弟这样的少年英雄结成兄弟,是应龙的福气。”
霍洵挑挑眉。
兰瑛抢着道:“吟诗作对,小弟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在下粗鲁不文,莫扫了各位的雅兴。听说慧公子文才出众,让我们见识一下如何?”
福慧一怔:“你听说过我?”
霍洵笑道:“他哪里听说过。不过信口开河,就像对着初相识的人频道‘久仰’。”
福慧笑笑。觉得兰瑛实在活泼,在霍洵和邵应龙之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不像她,平时端起架子来或许有模有样,但在社交上非常幼稚,又没有多少和人相处的经验,实在是个无趣的同伴。见他们在那边称兄道弟好不热闹,无形中显得自己这里冷冷清清,好像是个多余的人。
她不免怨怼地瞧了霍洵一眼。都是他!说什么三个人相处就像是少了一条腿的桌子,总有一个会被冷落,所以才临时拉了一个陪客。只是这陪客也太不懂事,处处喧宾夺主。她自己女扮男装,对裙钗扮须眉这种状况自然敏感,怎么会瞧不出这活泼少年和自己一样都是个姑娘家?
兰瑛见她不说话,便对邵应龙道:“邵兄,你知不知道我为何文才不行,武功却好?”
邵应龙自然有兴:“愿闻其详。”
兰瑛极其夸张地道:“因为我有一位恶魔师父,动辄敲头打手心,癖好和这位霍兄很相近。因此每到学文的时候,我就战战兢兢,生怕出错受罚。学武的时候便斗志昂扬,只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奋起反抗,不再挨打。”
邵应龙笑道:“严师出高徒,怪不得瑛弟你身手如此了得。”
霍洵淡淡道:“碰到刁顽的徒弟,不打难以成才。看来尊师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没有用心管教。”兰瑛咋舌不已。
邵应龙痴痴地瞧着她表情生动的脸,舍不得眨眼。福慧在一旁抿嘴微笑。
霍洵夹一块糖藕放进福慧的盘子里:“怎么不吃点心?这是回雁楼的大师傅特地做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噢。”福慧怪怪应一声,夹起糖藕放进嘴里。
兰瑛眼珠骨碌一转,突然跳起来,拉住邵应龙道:“邵兄,舱里坐着气闷,我们去外面走走。”邵应龙求之不得,爽快地答应了。
兰瑛走出舱门前,对霍洵示意地眨眨眼。霍洵回她一笑。眉目传情的意思。她微微撇嘴,转过头去,看船外的风景。船舱里顿时安静下来。
霍洵把目光转向她,眼神是探究和耐人寻味的:“你今天很安静。”
福慧轻笑:“你不是问过我,温雅乖巧和任性乖张,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我?”
霍洵弯起一抹微笑:“哦,哪一个是呢?”
福慧歪着头想了想,看起来娇憨动人:“我想,都有吧。”
“你在人前都这样安静乖巧不大说话?”
“大概我是不习惯和陌生人相处。”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福慧微笑:“说起来也奇怪,我好像对你全无陌生感。”
“今天…觉得还满意吗?”
“那位‘瑛贤弟’是谁?好像和你很熟。”
霍洵努努嘴:“还是谈谈邵应龙吧。你对他印象如何?”
福慧眼睛一亮:“很好啊。正是我想像的样子。斯文有礼,仪表堂堂。而且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很和气,不大敢看我。我想,他一定生性腼腆,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纨绔子弟,贼眼溜溜又油嘴滑舌。”霍洵冷冷地瞅着她。
福慧莫名其妙:“怎么?我说错了?难道邵应龙不是这样的人?”
霍洵勉强道:“当然不是。”
福慧嫣然一笑:“我本来还顾虑结识不知根底的人是否过冒险。一个人有学问不代表他品性好,陈世美也是状元,还不是抛妻弃子?不过后来我又觉得不必杞人忧天。如果他不值得托付,你也不会和他结交,甚至以兄弟相称。”
“慢着,”霍洵举起手,闭了闭眼睛,“你信任他是因为我的缘故?”
“是啊,”她兴奋地道,“真是太好了。我想,这件婚事可以定下来了。”
霍洵再次举起手:“你不觉得需要先询问一下他的心意?”
福慧眨眨眼:“有必要吗?他知道有一位郡主对他青睐有加,一定很高兴吧。”
“也许他有前妻。”霍洵试探着说。
“啊。”福慧惊呼,“哎呀,我怎么没想到,他有吗?”
霍洵暗暗苦笑。这小郡主真是一厢情愿。他原本可以说有,或者可以说不知道,但…深吸一口气,他还是平静地道:“他没有。”
福慧呼出一口气,笑道:“这我就放心了。瞧,现在全无阻碍了。”
“但是,或许他有意中人。”
“可是,我是郡主。”福慧高傲地说。
“如果皇上要召他做女婿呢?这种事情并非没有。”
福慧笑道:“皇上最大的女儿不过八岁,离指婚的年龄还早着呢。”
“但是皇上还有未出嫁的妹妹。”
福慧哼道:“有什么稀奇?太后一直说要认我作女儿,接我到宫里去住。可我舍不得叔叔,才没有答应。倘若我此刻进宫去讨个封赏,要个公主的头衔,那也是小事一桩。”她越说越生气,“你怎么搞的?一直拨我冷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霍洵注视着她:“我希望你行事时更有把握一些。我是为你好,福慧。”
福慧抿了抿红唇,低声道:“我知道。”
“那好,我已经引你认识了邵应龙,你也表示满意,我对你的承诺已经做到。以后的事,你愿意怎样都可以。”
福慧听他这样说,惊慌起来:“你要撇下我不管?”
霍洵轻笑:“你好像离不开我了。”
“才不是呢!”
舱外兰瑛唤道:“慧公子,要不要一起来钓鱼?”
福慧气呼呼站起身,走出舱去:“好啊,一定很有意思。”她加入他们。
霍洵目光暗淡下来。
福慧从未在郊外的小餐馆吃过乡间野味。粗木桌、蓝布帘、宜陶蓝边海碗和粗大的木筷,无不让她觉得有趣。
“师父,福慧郡主的表情就好像你第一次带我们郊游时的样子。”兰瑛悄悄对霍洵耳语。
霍洵点点头。
福慧一反刚才的羞涩腼腆,和邵应龙有说有笑。
此时陆续端上不知名的野味:“野兔肉、野猪肉还有一块块的蛇段,让福慧不敢下箸。
“你别怕,尝尝看,味道不错。”兰瑛把一块野猪肉夹到她碗里。
福慧眉头皱得紧紧,摇摇头:“我不敢吃。”把肉块夹到邵应龙碗里,“邵兄,你吃吧。”
“那你尝尝兔子肉。”兰瑛不死心,又把野兔肉夹给她。
“兔子?”福慧的表情好像要吐了,“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好可爱。后来它死掉了,我哭了很久,把它埋在我家后花园里。”
她这样说,在座三人无不动容。霍洵刚刚起念要把她碗里的兔子肉夹到自己碗里,福慧已抢先一步把自己的碗举起往邵应龙的碗里一倒:“邵兄,还是麻烦你帮我吧。”
霍洵捏住筷子的手一紧,重又把筷子放下。
“那蛇…”
兰瑛刚刚起了个头,福慧已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种滑溜溜,会吐舌头而且牙齿有毒的东西…”
兰瑛哑然,顿了半晌:“看来你只好吃一些蔬菜了。”转头看见霍洵,“咦,师…霍兄,你怎么只喝酒,什么也不吃?”
霍洵淡淡地道:“又没有人夹菜给我。”
兰瑛笑道:“羞不羞,难道你还要吃慧公子的醋?好啦,这个给你。”把夹起的一块蛇段放进他碗里。霍洵笑笑,仍是一口一口地喝酒。
兰瑛故意转向福慧:“慧公子,看来只好由你亲自出马。”福慧脸一红,手足无措。
“来,瑛弟,愚兄敬你一杯。”邵应龙不愿被兰瑛忽视,拉住她喝酒。
福慧趁他们干杯,悄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霍洵碗里:“你别这样嘛,我也夹给你好了。”
霍洵默默注视着她,见她粉颊红透,说不出的明媚俏丽,心中一动,随即瑛哑然失笑:我几时这样小心眼,斤斤计较起来?
“我不饿。你别只吃素菜,又不做尼姑。”他向桌面上巡视一遍,“你不敢吃野味,那就吃**。你不会连吃鸡都不敢或不忍吧?”
福慧可爱地皱皱鼻子:“野鸡?”
霍洵笑了起来:“是土鸡。农家菜,烹饪别有风味,你不常吃到的。”
福慧见他不再别扭,暗暗放下心来。但是见他还是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喝酒,又悄悄担心。
果然,等他们一餐饭吃完,两个男人都因不胜酒力,趴到桌上呼呼大睡。
邵应龙其实没喝多少,但酒量实在不佳。兰瑛有些得意地道:“哼,酒量这么差,还敢找我拼酒?你看,这不是趴下了。”她皱皱眉,“怎么师父也这么不济事?他一向是海量啊?”看他脚边横七竖八的空酒瓶,惊呼道:“喝这么多?!他疯了!我们两个人一共才喝六瓶,他一个人居然喝掉十瓶?”
福慧看向她:“你叫他师父?”
“啊?哦,我是说属虎,你听错了啦 。”
“你又怎么知道他属虎?”
“嗯,因为…因为有一次他自夸属虎的酒力好,这才说漏嘴。”要命,这福慧看起来不声不响,可一句话说错,就被追着问个不停,“好啦,别闲扯了。找个地方让他们躺下吧。这个样子多难看。”
“躺下?”福慧看着四周桌椅,无论如何躺不下两个壮实的男人。
那边兰瑛已去问掌柜是否可以挪出房间来暂时安置这两个醉汉。好在这个乡村野店平时也提供住宿,常备有几间客房。店老板连同小伙计连拽带抱,才把那两个醉鬼拖到床上。
因为客屋里只摆放了一张单人床,所以他们被安置在两间房里。兰瑛想了想:“一人照顾一个。你先选好了,你选哪一个?”
“呃?”福慧踌躇起来。按说她选邵应龙比较好:一来可以多了解他——有人说醉酒的男人最看得出品性;二来她对他有照顾之谊,以后提起联姻的事也比较好开口。但邵应龙究竟是陌生人,和一个酒醉的陌生人独处一室,那多尴尬。万一他不规矩呢?闹将起来,发现她是个女子,更是安阳王府的郡主,那她的名节……和霍洵多少熟悉一点,但选霍洵的话,以后和邵应龙成亲,说起这一节,大家心里也许会有疙瘩。
她正胡思乱想,兰瑛开口道:“你不选吗?那我来选好了,你照顾霍洵吧。他酒品好,喝醉了只是睡觉,不会又吐又闹。”她朝福慧摆摆手,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走进邵应龙的房里。
福慧咬着唇,尴尬地杵在原地半晌。忽然听到邵应龙的房里传来他含糊的声音:“瑛弟,再来一杯。”
兰瑛安抚他道:“你醉了。”
邵应龙不服气:“不,我没醉。我们再喝,喝!”
福慧吐吐舌头庆幸,她可应付不了发酒疯的男人。她认命地向霍洵的房间走去,希望霍洵的酒品真如兰瑛描述的一样好。
回身关上门,不觉不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还把房门紧闭,岂不惹人闲话?于是又把门打开。但是门外就是饭厅,随便谁探过头就可以把房里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实在不舒服。想了想,反正现在她穿男装,没人知道她是女子,关上房门还随意些。
走到床旁,偏身看他。霍洵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浓眉挺秀,眼眸紧闭。但是福慧知道它睁开后会是怎样的炯炯有神。伸手点点他高挺的鼻子,福慧有些得意地笑道:“嘿嘿,你现在由着我捉弄,反抗不了吧?”
方正的下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紧抿的薄唇抿得更紧。
福慧想伸出手指描绘他的嘴唇,却忽然害羞,不敢妄动。她小声地自言自语:“人家说嘴唇薄的人无情,而且心肠硬。你是吗?”嘟起嘴,又责备道,“你知不知道你长这样子很可恶?为什么要长得这么俊?长得这么没天良?会害很多年轻的姑娘失魂落魄。你究竟要让多少姑娘伤心呢?你说呀!你说呀!”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上床,一下子落进他怀里,躺到他身上。
福慧大惊:“你,你放开我!”但是霍洵不言不语,仍熟睡着。
福慧惊魂未定,双手撑住他胸膛想起身,但腰里缠住她的铁臂箍得死紧,根本不能撼动半分。他呼吸之间胸膛一起一伏,衣服的布料在她的掌心中摩擦,麻麻痒痒。福慧的脸涨红,无奈地望向他:“你醒了没有?别闹了。”霍洵呼吸平稳。
“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睡梦里会有这样粗鲁野蛮的举动?”福慧委屈地瞪他,“难道你像曹操,也有夜梦杀人的毛病?”
霍洵的手臂无意识地上移,逼得福慧的身子与他越靠越近,最后完全贴合。她徒然地昂起头,但是不一会儿,脖子酸痛,渐渐支持不住。福慧别无选择,只有俯向他。头垂下,唇落在他的唇上。
福慧心跳如鼓,面孔燥热,闭上眼不敢看他。她刚才想摸而没岂摸的嘴唇,原来是这种触感:平稳、柔和、温热。下巴上新生的胡须刺痛她,但并非不可忍受,尤其闭着眼,触感更觉明显。
福慧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偷看他。他睡得很安稳,似乎这些举动只是不经意所为。而他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喷在她柔嫩的脸颊上,痒痒的。
福慧摆脱不得,索性靠在他向前,闭上眼睛:“你这么坏,叫我拿你怎么好?”只是这低语如此轻微,犹如秋虫低喃,片刻后化作一缕轻烟,袅袅散入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