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个小插曲一过,宾主又再尽兴畅饮。
霍洵心不在焉。好容易挨到宴会结束,客人散去,他才孤身一人回到邻室。
屋里一片幽暗,只有淡淡的月光洒了进来。霍洵轻轻关上门。
福慧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那身影小小的,仿佛溶入月色之中,看上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宁祥和。
霍洵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她身前蹲下,细细打量她。她的眼皮依然红红肿肿,像是被虫蚁咬过。细嫩的皮肤在朦胧的月色下柔和地泛着微光。嫣红的小嘴微撅,像是梦中也在撒娇。霍洵伸手轻抚上她的眼皮,感觉她的眼皮颤了两下,睫毛刷过他的手指,麻麻痒痒的。
她这样睡下去,即使不着凉,也会浑身酸痛。霍洵决定叫醒她:“福慧,福慧。”
“唔,别吵嘛。”她把头埋入臂弯中。
“福慧,福慧。”
“再一会儿就好。”福慧在迷迷糊糊中讨价还价。
那人仿佛知道她在赖皮,不再君子般动口不动手。先是鼻子被捏住,福慧“咿咿唔唔”一阵,索性张开嘴吸气;然后是嘴巴也被堵住,福慧左躲右闪试图摆脱,就是不肯醒过来。
“还不醒?”那声音啼笑皆非,“福慧,你怕不怕痒?”一根手指伸到她腋下。
福慧立刻扭得像一条虫,不消片刻,又笑又叫地醒了过来:“哎哟,住手,住…你干吗啦?!”她跃身跳起,膝盖却“砰”的一下撞到桌子腿。福慧蜷起躾,抱住膝盖呼痛,眼泪立刻流淌成串。
“痛不痛?”霍洵见她小脸皱成一团,急忙问。
“都怪你!”福慧抬起泪光盈盈的眸子,怒瞪他。
“好好,都怪我。来,撞到哪里?让我看看。”霍洵过去拉开她的手,轻轻按摩她膝盖四周,“这里,还是这里?这样有没有好一点?”手指忽轻忽重地揉压。
福慧嘟起嘴撒娇:“轻一点,再轻一点。对,就是这样。”
她看着他一脸紧张地单膝跪在她面前。其实膝盖已经不痛了,但是他按摩起来很舒服,何不心安理得享受一下他的服务呢?也算为他抹她辣椒之事报一箭之仇。想到这儿,她偷偷笑起来。
一路走出,不断有姑娘向他打招呼:“霍公子好走。霍公子常来啊!”
福慧忽然问:“你经常来这个地方?”
霍洵摸摸下巴,不置可否:“唔。”
“唔是是还是不是?”福慧追问。
霍洵一个转身,面对她:“你为什么要问?”
“啊?嗯,随便问问不可以吗?”
“我以为你该关心的只是安乐侯。”
福慧的脸“刷”地涨红,低下头,闷声不响往前走。
“喂,”霍洵三两步赶上她,“这就生气啦?”
福慧不理他,只是低着头走。
霍洵亦步亦趋:“我错了还不行吗?向你赔不是了。”
见她仍然不理不睬,叹道:“真不知道我干吗要这样迁就你?好啦。就算是我不好,你说说话吧。”
福慧本想赌气不说话,但想到正事还没打听清楚,于是开口问道:“湘王爷什么时候会来退婚?”
霍洵微笑着问:“湘王爷为什么要来退婚?”
福慧不解:“可,可是他儿子在这里不规矩被我当场撞见。他不该给我们家一个交待吗?”
“男人家偶尔逛逛烟花场所不是什么大事吧?”
福慧惊愕:“可是你明明说——”
“我是说这样一来就为你们的退婚提供了理由,但是能不能退还要看你。对于寻常女子,夫君流连青楼,只怕够不上退婚的条件。但郡主自然不是寻常人,何必受这种委屈?”
“看我的?我要怎么做?”
“你只需在安阳王面前表现得闷闷不乐。他问你的时候你什么也不要透露,私底下不妨告诉你的心腹婢女。”
“你希望我叔叔通过我的婢女了解情况?”
“正是。以他对你的宠爱,知道你的未来夫婿品行不端,决不会坐视不管。那时候他再来问你的意思,你不妨失声痛哭,怨自己命苦。我想不日之后,湘王爷就会接到你叔叔给他的退婚函了。”
福慧“啊”了一声:“又要哭?”
霍洵笑道:“我的辣椒还有很多,可以送给你备用。”
福慧瞪他一眼:“那我的第二个托付怎么办?你什么事时候引见邵应龙给我认识?”
霍洵悠悠道:“不瞒你说,今天邵应龙也在席上。”
福慧吃了一惊:“那他不把我撒泼的样子都看去了?”
霍洵似笑非笑:“你既然倾心于他,想要共结连理,两个人的相处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好的坏的都该了解清楚,免得将来后悔烦恼。”
“可是慢慢了解也不迟,何必急在一时?”福慧不能赞同,谁不想在心上人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这不就违反了你的初衷吗?”霍洵目光灼灼,“若你肯如此迁就,当初何必吵着要退安乐侯的婚事?你大可在婚后慢慢发现他的优点。”
福慧无言以对。心知他说的不错,但倔强地不肯承认。过了半晌,才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霍洵想了想:“再帮你安排喽。要不这样好了,过几天我邀他游湖,你换个男装也一起来。先处熟了,再说明身份,一定可以淡化你今天留给他的印象。话说回来,他并不知道今天来砸场子的人是你福慧郡主。再说了,也许邵应龙就喜欢脾气泼辣的女子也未可知。”
福慧啐他,脸上却露出微笑:“你花样最多,可别让我等太久哦!”
霍洵瞅着她:“说到心上人就高兴了?也对,俗话早说过‘新人送进房,媒人丢过墙’。”
福慧娇嗔:“什么嘛!”
霍洵盯着她:“说起来你跟邵应龙也是素不相识,为什么就非他不嫁?”
福慧被问到这个话题显得很不自在:“我,我哪里有说非他不嫁?我只是想认识他一下而已。正好打听到他是你的结拜兄弟,所以就来拜托你。”
“为什么独独想认识他?”
“因为……好啦,说给你听也无妨。琼林宴那天,我正好进宫拜见太后,在屏风后陪太后一起看中选的举子。邵应龙人品出众,才貌俱佳,自然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是因为想嫁给邵应友所以才一定要与安乐侯退婚的吧?”霍洵淡淡地问。
福慧被他说中心事,恼羞成怒:“要你管!我要走了。”加快步子离开。
霍洵这次没有跟上去,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师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霍洵猛一回头,见唤他的正是席间的少年。
那少年向他远眺的地方张望了一下:“您现在的表情会吓坏小孩子。”
霍洵伸手抹抹脸:“我的表情怎么了?”
那少年微笑:“不甘心又很恼怒的样子。”
霍洵哼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你的武艺又精进了。”
那少年嘻嘻笑道:“师父,我的功夫是您教的,原本瞒不过您。可是您忙着跟人家郡主赔不是。我不敢打扰,只好随侍在后。”
霍洵笑驾:“贫嘴!”
“怎么了,福慧郡主怎么得罪您了?让您这么愤愤不平?”
霍洵奇道:“你认得她?”
“久闻了,但从未见过。我只是听到你们的谈话。”少年眼睛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好啊,师父,原来今天的闹剧是您一手策划的,您就这样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徒弟卖掉,我真要替他痛哭三声。”
霍洵拧拧他的脸,微笑道:“你是也是我的徒弟?”
少年忙从他的“魔爪”下逃开:“所以才兔死狐悲呀!你今天对我又做了什么安排呢?”
“你不是冰雪聪明?何不猜上一猜?”
少年低头想了一想,才抬头注视他,眼神清亮:“是邵应龙吧。福慧郡主对他有好感,想借由您认识他,而您偏偏想从中阻挠。”他喃喃,“怪不得您今天非要我来。是不是想让我把邵应龙的注意力引开?”
“邵应龙对你颇有好感。你的意思呢?”
少年瞅着他:“您对我们姐弟有救命之恩。我们既已拜您为师,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也是应该。”
霍洵皱了皱眉:“强人所难非我所愿。你若觉得勉强,千万不要刻意,我会另想办法。”
少年抬眼望他:“乐儿却没有同样的选择,是否不够公平?”
“乐儿还小。而且他和福慧从未见过,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乐儿性子偏柔,福慧却任性自我,两人成了夫妻也未必是好事。”
“这全是你的臆测。”
“虽是臆测,说不是反为世间减少一对怨偶。你不一样,你虽然只比乐儿大一岁,但一向是拿惯了主意的小姐姐,凡事自有主张,我不过是提供给你一个机会。若非福慧郡主提醒,我还真没想到可以借机撮合。”
“邵应龙为人如何?”
“人品绝佳、学识渊博。”
“既然邵应龙这样好,撮合他与福慧郡主有什么不妥?为什么您要拆散他们?”少年——兰瑛郡主,眼中闪动顽皮光芒,故作不解地问。
“因为我要这样。怎么,不行吗?”霍洵挑挑眉。
兰瑛笑道:“赖皮!不算不算。既然要我帮忙,就要从实招来。师父,您是否自己喜欢福慧郡主,所以才不愿成全她与邵应龙的好事?”
霍洵斜睨着她:“真稀奇,难道我是那种自讨苦吃的人吗?福慧郡主任性刁蛮,为了逼我帮忙,连我家的门墙都砸了。我比较喜欢那种温婉的小姐。”
“几时见您由着别人为所欲为,吃了亏也不吭声?一下子转性,岂不叫人奇怪?”
霍洵叹道:“此事一言难尽。”
兰瑛郡主眨眨眼睛:“好吧,我暂且保留意见。”
霍洵摊摊手,做了个拿她无可奈何的表情。
“好啦,乐弟这辈子最讨厌在公众面前出丑,偏偏今晚无缘无故受辱,这可都是你这个师父害的。我该去开导他一下,免得他想不开不肯吃饭,又要让我娘操心。”
霍洵点点头:“那就去吧。我嘴里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对他有一份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