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福慧偷偷摸摸进入倚翠楼。霍洵已经在里面等候。
一见面,福慧就埋怨道:“要死了。你怎么约我在这种地方见面?要是被叔叔知道,肯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搞不好还要剥掉一层皮。”
霍洵轻袍缓带,稳稳地坐在桌旁品茶,对她的抱怨不为所动:“据我所知,令叔对你宠爱有加,简直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别说打骂,重话也没对你说过一句话。”
“那,那自己更要知道轻重。叔叔信我不会行差踏错,我自然也不能胡来让他丢脸。”
霍洵本子举在唇前,却不饮下,注视着她:“我一直奇怪,你不想被人决定你的婚事,干吗不向你叔叔说明,而要背地里搞破坏?以他对你的溺爱,应该不会让你委屈下嫁才是。”
福慧咬着唇,不情愿地道:“可是叔叔一直以为我听话乖巧,这才宠我、疼我。要是知道我违背他的意思,心里有这么大的主张,一定会生气。”
“你怕忤逆了他,以后他不再疼你?”
“才不是呢!”
“人前一派乖巧,人后行事乖张,到底哪样才是你的真实面貌?”
“要你管!你不是说今天来帮我了断和安乐侯的婚事吗?”
霍洵皱眉:“你穿成这样怎么开始?一个男孩子跑去跟安乐侯撒泼,人家只会以为他有断袖之癖,谁知道你是君主?”
福慧低头看自己的男装:“不这样我怎么进得来?要是穿着郡主的凤冠霞帔,跑到这烟花之地,早就被人围观了。但是,”她从背上解下包袱,“衣服我有带哦。”
“那还不快去换上?”
福慧东张西望:“去哪里换?”
“那边不是有扇屏风?”
福慧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什么?难道这里没有内房?”
霍洵站起身把她推到屏风旁:“你当这里是安阳王府?”
“那,那你出去?”
“我出去?去哪里?”她越是发窘,霍洵越是想逗她。他是有一点坏心啦,可是谁叫她非要把他拖下水,陪她玩这种小孩子游戏?
“站在门口不成吗?”
“门口人来人往的,被问起,我要怎么回答?”霍洵板着脸,不肯通融。看她把衣服抱在胸前,脸上忽红忽白、手中无措、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有些心软。但是嘴上仍不肯放松,“想好了没有?实在不愿意我也没办法,那就取消好了,反正我无所谓。”
“可是……”福慧左右为难。
“你再磨蹭下去,我可就走了。”霍洵作势要去推门。
“不要!”福慧喊住他,咬着唇,声音低若蚊吟,“那,那你不能偷看。”
霍洵低哼:“谁要看你?”走到桌旁,背对着屏风坐下,拿起茶杯,脸上却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福慧朝他做鬼脸,没奈何转到屏风后。
“你不要看哦。”福慧小声要求,轻轻解开外衣,生怕他听到一点点动静。
“唠叨唠叨,快点换吧。”
“吱!”
福慧吓了一跳:“啊,你不要过来。”
霍洵叹口气:“你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门被风吹开了,我去关上。”
听到他走到门边关门落闩,又走回到桌边重新坐下,接着是倒水声。福慧只觉自己摒住呼吸,心跳如雷。
“你换好了没有?”
“呃,就快好了。”心急慌慌地套上衣服。
霍洵微笑,可以想象出她手忙脚乱、又羞又恼的样子。正在偷笑,福慧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我好了。”福慧站到他面前,“这样可以吗?”
霍洵端出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她。福慧又开始觉得热气往脸上冲。最受不了他这样直勾勾的盯人法,一点礼貌也没有!
“不错,很,很美。”霍洵发现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过长,声音也有些沙哑,忙转开视线咳嗽一声,“我要你恶补的那些戏都看了吗?”
“看了。”福慧一样样数给他听,“焦桂英痛斥王魁,秦香莲怒责陈世美,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我不得不说,我实在不喜欢这些惨兮兮悲凄凄的戏。”
“你不必喜欢,只有把那些怒责痛斥都学下来就行,你学了吗?”
“当然。但是有什么用呢?”
“好,你听我说。假设你现在看到安乐侯在这里饮酒作乐,身边陪酒的女子妖娆妩媚。你怎么办?”
“好极了,我可以要求解除婚约。因为他羞辱了我们整个安阳王府。”
“他可以抵赖不承认。”
“呃,总有人可以站出来作证。”
“要是没有人记得呢?安乐侯并未出色到让人过目难忘。”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一定要让旁人印象深刻,届时才能站出来替你作证。”
福慧皱眉:“怎样才能让旁人印象深刻?”
霍洵微笑:“这就要看你的了,把你这几天学到的拿出来。你要表现得像是你未婚夫背叛的痴情女子,痛苦失声,一腔怨恨,站到人前来控诉他。”
福慧听得背脊一阵发麻,强笑道:“这…我不行吧?”
“你可以的,我看好你。”
“拜托!”福慧**,“我不要。”
霍洵一脸严肃:“把你闯进我家里敲敲打打的劲头拿出来。来,先痛哭几声让我听听。”
福慧扭扭捏捏:“哭呀?咳咳。”
“这是咳嗽。”
“那,呜呜…”
“太假了。”
“你要求的不要那么高嘛!”福慧不满。
“不高怎能让人相信?”霍洵像个严厉的老师,“来,再哭哭看。”
福慧憋足力力气,脸涨得通红,额头甚至渗出细细的汗珠,但眼泪就是不出来。她懊恼地道:“我哭不出来,人家就是不会哭嘛,从来没哭过!”
霍洵盯着她:“没哭过?怎么可能。你亲生贫父母去世时,你难道也不伤心吗?”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父王过世时我才四五岁,什么也不懂,伤心什么?”
“没有亲生父母在世,想起他们时,也不会伤心落泪吗?”
福慧嘀咕:“我早就不记得了。叔叔婶婶一向待我很好,从没让我觉得委屈,对我就像亲生的一样。哥哥们也很疼我,我干吗不惜福?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无端端伤春悲秋?”
霍洵喃喃道:“真是好福气!难怪你会叫福慧。自己想得开,真是既聪明又有福气的事情。”他叹口气,“我就知道会有意外。既然你有不会哭这样一个有福气的缺憾,那只好靠外物来助你一臂之力。幸好你遇到我这个聪明的人,而且这个聪明人早有准备,才不至于在这关键时刻手足无措。”
福慧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红尖尖的东西,不免好奇:“这是什么?”
他再叹口气:“你不会连这个也不认得吧?”
福慧气恼:“就是不认得。你干吗一副好像我是笨蛋的样子。”
“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吧?”
福慧笑道:“错啦,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才对。”
“对寻常人适用你这句。对你,只适用我这句。”
福慧不服气:“凭什么?”
“你见过猪跑?别说猪跑,你见过一整只生猪?没红烧没酱汁不是白切也没炖在汤里的。”
福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反驳不出来,只好默然。过了一会儿,过道:“好嘛,那你手里的究竟是什么?”
霍洵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一掰为二:“这是辣椒,希望你至少听说过辣椒这样东西。”
福慧瞪他一眼:“我知道辣椒是什么,我只是好奇你带着它干什么?”
“我是为了你才把它带来的。”他的手指在辣椒裂口处反复擦拭,“这种尖头朝天椒是极辣的一个品种,不信你闻闻?”
福慧不知其中有诈,鼻子凑了过来,轻轻嗅了嗅:“唔,好辣。阿…嚏!”大大打了个喷嚏。霍洵趁她不备,手指在她的眼帘下摸了一下。
福慧大叫:“干吗?!”眼睛顿时辣得睁不开,眼泪像断线珍珠似的不断滚落。
他静静地道:“这便是流泪的感觉。不懂得流泪的看似幸福,其实不然,她不知生命中错失了什么。她错失了感动,错失了心酸,错失了体悟,也让快乐变得不那么快乐。”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看她又叫又跳又咒又骂的,莞尔一笑道:“流泪的感觉如何,我的福慧?”
“你,你欺负人!”福慧眼泪汪汪,鼻子红彤彤,小嘴一瘪一瘪,眼一眨,一串泪珠又滚落下来。
“好,就是这个表情!”霍洵打了个响指,“待会儿见到了安乐侯,别忘了就用这副委屈又可怜的样子控诉他风流薄情。”
“要委屈又可怜?”福慧疑惑,“不是要痛责或怒斥吗?”
“痛责或怒斥只是表面现象,骨子里这些痛责或怒斥的女人总是痛苦而哀怨的。”
两人正在吵吵闹闹,只听门外一个声音禀道:“霍公子,您邀请的客人都到了。”
“你请他们入雅座稍候,再请几位姑娘先去做陪,我随后就来。”
那人应声而去。
“你邀请了谁?”福慧迫不及待地问。
霍洵笑道:“自然是我那亲亲好徒儿,你那未过门的夫婿。我过去后,你等一刻钟的样子再进来。能不能奏效,就看你了。福慧,你准备好了吗?”
自古会无好会,宴无好宴。霍洵安排的这一小小宴会,就暗藏心机。
安乐侯过来向他行礼问安。看着他羞涩腼腆的笑容和真挚憨厚的表情,霍洵心里隐隐浮起罪恶感,但转念一想,福慧这样任性的脾气,两人成亲后,她定会欺负好性子的丈夫。她情愿倒也罢了,她又不情愿,吃苦的还是被迁怒的夫婿。安乐侯要文才有文才,要钱财有钱财,不愁没有名门淑女与他匹配,何苦把不情愿的两个人硬绑在一起?
“大哥,好久不见。”新鲜出炉的本届状元邵应龙笑吟吟地上来寒暄,“大哥刚刚回京,怎么就约我们在这里见面?”
霍洵微笑:“醇酒美人,岂不快哉!不家何处比这里更好?”
邵应龙笑道:“也是。”向周围看了看,“小侯爷似是初来,拘谨得很。”
霍洵目光闪动:“男子汉大丈夫,这一生中难免涉足岁月。早点历练,以后便可处变不惊,也不会轻易被女色迷惑。再说少年人对男女之事难免好奇,避而不谈反而让他心痒难耐,急欲一探究竟。索性大大方方带他来,让他知道这些岁月场所不过如此,也免得他偷偷前来,结交坏朋友。”
邵应龙一笑:“对了,那边那位少年生得很,是哪位呢?你新交的朋友吗?”
霍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微笑道:“你看这少年如何?”
“英姿飒爽,但还是过于秀气了。”
“今科武考,有一少年男子技压群雄,但在决赛时却不见踪影,这事你知道吧?”
“此事整个京城已传得沸沸扬扬,我怎么会不知?难道…”
“不错,这位就是当日放弃决赛的少年。其实今年的武状元也是他的手下败将。决赛前一日,他们已交过手。若不是他放弃了决赛,这一次的武状元非他莫属。”霍洵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一文一武,倒是未来将相。”
邵应龙沉默片刻,微微苦笑道:“我这状元不免有些名不副实。若不是你猜中最后一篇文章的题目,我们又曾详细讨论过这个议题,只怕我这个状元得来也不会如此容易。”
“胡说!那是你自己有卓绝的见识,才能得到皇上的赏识。你的状元是靠自己寒窗苦读挣来的,绝非浪得虚名。你不要因为一次巧合而背上沉重的包袱,男子汉大丈夫应豁达处世,着眼在大处。”
邵应龙喏喏:“是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只见那个少年男子因为相貌出众,气度不凡,顿时吸引了一批青楼女子的青睐。邵应龙笑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当真不错。你看,这里尽管有不少贵族弟子,但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卓尔不群,硬是抢走众人风采,让姑娘们青眼有加。”
霍洵见那少年一开始还从容不迫,这时被团团围住,却有些脸色发白,拙于应付。霍洵扬扬眉:“看来我们这位小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兄弟,你何不过去替他解个围?也好顺便结交一下。”
邵应龙笑道:“少年英雄,自然是要认识的。大哥,我过去就来。”
霍洵轻笑,见他走过去,喃喃低语:“英雄难过美人关。”
客人坐定,饮宴开始。霍洵居中,左手边是安乐侯,右手边却是那少年。
待坐定,霍洵才悄声问那少年道:“给邵应龙一个软钉子碰,滋味如何?”
那少年一笑:“他憨得可爱。”
“他是我结拜的拜把兄弟,说起来,你还要称一声师叔呢。”
少爷埋怨道:“师父,您已经有了徒弟,拜托不要再随便认兄弟。您让我们很为难呢,动不动来个个以长辈自居。”
霍洵笑道:“我想和人家结合,不好意思让人家来拜师。也不高兴去拜人家为师。除了结拜,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何必非要拉帮结派,称兄道弟,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君子之交,需顾及交浅言深。自家兄弟,无所顾忌,才能畅所欲言。何况…”
正说话间,雅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道红影如旋风般卷了进来。众人愕然片刻,就交头接耳起来:“这是谁?”
只见红衣女子朝他们这边冲过来,急促的步伐带动裙摆。金锈的纹饰一闪一闪的。
福慧正在暗暗咒骂霍洵。这是什么辣椒?真是太辣了!现在她双眼红肿,刺痛得睁不开。眼泪不要钱似的,一行行一串串流下来,眼前一片模糊。
糟糕,到底哪个是安乐侯?她和霍洵计划了半天,竟然忘记了她自己根本没见过安乐侯本人。如果她现在眼清目明,倒还可以从各人的表情行动或霍洵的眼色里揣摩出个大概。奈何她现在“哭得太惨”,分不清钟道潘安,现在只有霍洵比较眼熟,此刻箭在弦上,已经不能停住步子,只好依直觉朝他走去。
霍洵见她直直地朝自己而来,美目通红,脸上气愤愤哀戚戚、尴尬、无措又倔强不依的心情,心里暗笑:“小妮子还真会作戏。我若不知其中的奥秘,大概也会当真。”
福慧走到他桌前站定,抬手指住他:“安…安…”声音微微颤抖,一副太过气愤以至言语不能连贯的样子。
霍洵皱眉:怎么指到自己的脸上来了?她应该指安乐侯才对。慢着,该不是她不知道哪一位是安乐侯吧?见她虽泪流不止,但依稀在眼光中看到焦急和求助之意。
霍洵好笑之余,不露声色地袍袖一拂,让她的手臂指向安乐侯,嘴里则问:“姑娘是谁?来这里有何贵干?”
福慧得到指点,心里稍安,指着安乐侯,嘴唇颤抖道:“侯爷,你,你好!”这一声“好”,人人都听得出一点都不好。
安乐侯见她指向自己,不由得愕然:“我?我们认识吗?姑娘是否认错人了?”
福慧装得又气又怒,浑身打颤:“侯爷!你在这里花天酒地,你对得住我啊?!好,你说认错,那就算认错好了。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两不相干!”抄起桌上一杯酒向他泼去。
安乐侯身边的两名女子尖叫一声,向两旁闪躲。安乐侯躲不及,被泼得一头一脸。他怒道:“干什么?”抹一把脸,再看时,那性烈如火,衣红似血的女子就如她来时那般突兀,一阵风似的摔门而去,不见踪影。
众人从窃窃私语变成大声讨论:“这姑娘很厉害呀。”
“对对。当场发难,一点不留情面。啧啧,好厉害!”
更有客人走过去揽住安乐侯的肩膀,向他眨眨眼:“小侯爷,被女人泼酒只是寻常事。”压低了嗓门,以全场人都听是见的耳语道:“喂,你到底怎么欺负人家了?害小姑娘哭成个泪人似的。”
安乐侯当众受辱,在他十七八年的生命里头还是头一遭。这时更被人调侃,差点哭了出来。“师父。”他求助地望向霍洵。
霍洵愧疚地拍拍他:“把眼泪擦干。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那少年已抢步过去,推开那名无聊的客人,环住安乐侯,低声安慰他。
邵应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知怎么,感觉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自见了那少年就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一开始见他和霍洵有说有笑,现在又和安乐侯状甚亲密。他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自己和霍洵也算是至交,却从来没有听他谈起过有这样一位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