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亲谊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不谙世事的阮烁痛的抽气的声音——因为听到歌声被蛊惑后发了狂一般地挠门,小孩子指甲又脆弱,他的指甲齐根断掉了几根,先生朝我要了些药,正给他往血肉模糊的手上抹。
利达的指甲因为挠门劈了,他坐在甲板的圆凳上,正拿着棉帕,不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我轻轻走了过去,蹲下来拉过他的手。“啊,船长…我自己来就好。”利达碰到我的手,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一般猛地缩了回来,我摇了摇头道:“无事。”
拉过他的手,我拿着蘸了药水的棉帕轻轻擦干净了他指尖上的血污,利达的指甲形状很好看,像我儿时在海边拾捡的贝壳一样闪着淡淡的光泽。他的指甲已经有部分碎裂了,露出下面的嫩肉,我轻轻擦干净了血迹涂上药,松开手,利达闪电般地将手缩了回去,我抬起头,发现他白皙的脸已经泛红了。
利达先前在我父亲手下做事时,听闻染上过一次瘟疫,后来好了,身子却变得很弱,三天两头地生病。他的脸很白,嘴唇也常年毫无血色,所以他一旦害羞,就能很明显地看出来。
我去拉他的另一只手:“痛吗?”利达笑着摇了摇头道:“船长…我自己来吧。”“不行,我来。”我拦住了他,又执意为他擦干净了另一只手上的血。
利达站起来,朝我道了谢。我又清点了一下活着的船员——包括我和利达在内,还有十四个人,而且二副也投海了,现在能开船的,除了我和利达只有三副。我带着剩余的船员朝着大海默哀了约莫五分钟,悼念了一下那些投海自杀的船员。
这是他们的宿命…我知道我终有一日会死在海上,所以无论大海无情地吞噬了我的多少朋友,多少至亲,我也不能怪罪大海。因为我生在海上长在海上,因海而生存,海在我的心里是神一般的存在,是不可亵渎的。
我让利达在甲板上歇着,我去开船——他和三副的指甲都被损坏了,总得先养一养再去开船。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先前消失的加莉亚号又一次出现了,很快两艘船之间就放下了木板,纳尔加急匆匆地从木板上跑了过来,见我在甲板上站着先是呆怔了片刻,然后扑了上来,死死地搂住了我。
我被她这个举动弄迷糊了,见利达和先生还站在一边看着,就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后背:“放开!有人看着呢!”
“不放,看到你还活着,我真是高兴死了。”纳尔加不肯松手,整个人像只大熊贴在我身上,好半天才松开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受伤。我蓦地,觉得心中的冰一点点融化了——她依旧是关心着我的,她依旧是那个曾带我偷吃糕点,赴宴时永远让我先挑选两条项链中的一个的姐姐。
我张了张口,踌躇半天,还是开了口:“你…也还好吧?没有受伤吧?”纳尔加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灿烂得很,我却从里面看出了几分苦涩,她的眼角分明是噙着泪的。“船员们死了好多…不过我没事…”我闻言想安慰她,话却卡在了嗓子里,说不出一句话。
纳尔加真心地爱着她的船员们,这一点她做的比我好不知几十倍,我只将船员们当作财路上的帮手们,从未将他们当作过家人——但纳尔加却截然相反,她深爱着那些船员,她将他们当作她的家人。
我与纳尔加寒暄了一阵,她很快便回了加莉亚号,在她走之前,我问她愿不愿意回去,船员们大多数都投了海,一旦再次碰上海寇,是无法全身而退的。但纳尔加却淡淡地冲我笑着道:“我船上有火炮,我能帮你挡住那些海寇,所以我决不会扔下你走…诉葵,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走。”
我无法说出一句话来,眼前的景物却一点点模糊了起来,我目视着她走上木板,回了加莉亚号上。周围漆黑一片,海上静的出奇,连海浪声都听不见,我看着她一点点远去,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耳上的那块碎珊瑚——那是我和她一同砸碎的一株珊瑚,是见证了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的信物。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扭回身,看到的居然是利达,他看着我,道:“船长,你的眼里…”“啊,风吹的。”我慌忙胡乱揉了揉眼睛,问他有什么事。利达面露难色:“船长,该说不说,但我一直是为你着想的…纳尔加,不可信。你忘了,她拿走了本属于你的那些船啊。”
我低头不说话——我现在心中的确是没那么恨纳尔加了,毕竟遗嘱至今没有出现,我和纳尔加都有可能是继承者。但即便她想同我争船,她也是爱着我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想到这里,我轻轻推开了利达:“利达,我开船去了,你安顿好客人们。”
我踉踉跄跄地往船长室走去,只觉得心乱如麻——我应该如何面对纳尔加?还像之前那样和她闹吗?不行,肯定不行,她是我的亲生姐姐,我们之间再怎么关系不好,她也是爱我的,我不愿仗着他人爱我便无理取闹,到头来,只会伤了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