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达篇（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嫉妒的。但直到诉远号靠岸的那一日，我看到诉葵带着那个金发男人的孩子下了船，在岛上逛了很久很久。看到他们三个人说笑，我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我一直以来，这么喜欢诉葵，但她，却不一定是喜欢我的啊。也是，落魄的凤凰还是凤凰，终归不是野鸡。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接到了韦恩的任务——杀了妄图与他的船队开战的诉葵。当时的我几乎被嫉妒蒙蔽了心智，甚至没有反驳韦恩。那时的我，对诉葵的爱，已经被恨尽数吞噬。

那一晚，她与我表白了心意，可我脑中满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即便…即便她爱我，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更何况，我还答应了韦恩的要求。

当我将刀刺入她柔软的身体内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怔——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的，不就是我的一个吻吗？我在那一刻，突然清醒了一下——如果诉葵真的爱我，那她…是不会计较出身的。我是被嫉妒和金钱蒙蔽了双眼啊，我要杀掉一个我深爱着的也深爱着我的女子。

我骗了我自己——我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个最好的借口，就是我们身份的悬殊，冠冕堂皇地…替韦恩做出了这种罪大恶极的事情，狠狠伤害了自己的爱人。

我有些错愕地望着诉葵的眼睛——她的眼中，满是不敢相信与绝望。我知道，自这一刻起，我在她的眼中，是一个恶心至极的叛徒，哪怕我此刻扔掉刀悔悟，她也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最终，凑近了她，吻了吻她的前额。然后，将她压在甲板的栏杆上推下了海，她腹部还插着我的那把刀，一声都没哼出来，就落入了下方漆黑的海水之中。

我趴在栏杆上，心中竟期待着她能从海水里冒出来，指着我大骂一顿，然后出来，亦或是被人发现救上来…但奇迹，没有发生。船慢慢地开远了，诉葵没有从海水中出来，我给她的那一刀，令她失血严重，她再也无法上来了。

我现在，总算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沟壑是什么了——是我的自卑与嫉妒。我因为出身，不敢靠近诉葵，因为我的嫉妒与贪念，我最终选择了帮助韦恩作恶来获取利益，亲手杀死了我爱的人。

不知诉葵在落入海水那一刻，心中是怎么想的？她是恨我，还是怨自己爱错了人？我站在栏杆边上，向下望着，海水不断翻涌着，那个刚刚跌入浪花中的人儿，再也没有浮上来。

我望着那里，突然眼睛热热的，我扶着栏杆跌坐在地，不敢哭出声音来。我到底是因为自己的贪欲，杀了人。其实仔细想想，我和诉葵，完全是有可能的，两情相悦的情况下，待回到故乡瑟索尔，我们便会有一场小小的乡间婚礼，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孩子…可这一切都因为我的贪欲，因为我的妒火，而彻彻底底灰飞烟灭。

诉葵死后，我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即便得知了韦恩的船队沉没，心中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想要活下去。但直到冷静下来后，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配活着。

为了钱财而杀害对你掏心掏肺的人，我不配活着。

我从床上慢吞吞地爬了起来——这么些年，孓然一身，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与光亮，就是诉葵。但现在，她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活的呢？我理应下地狱赎罪，我有罪，我有罪啊。

窗外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我忽然记起来，诉葵死的那个晚上，是没有月亮的——直到死，我都没能和她共同相伴着看一轮满月。我和她明明刚刚开始，就因为我的贪念，这一切便过早地结束了。

幕后黑手韦恩死了。

我深爱着的诉葵死了。

森特船王死了。

这次，轮到我了。

我穿上外衣，向着大海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海上翻滚着白色的浪花，白日里金黄的沙滩，此刻却是一片惨白，我向着海一步步走去，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好凉啊，诉葵死时，应该也觉得很冷吧？

——你知道吗，我真的高兴坏了…这么些年来，在我身边的人，一直是你。利达…我爱你。

——利达…我爱你。

船长，我从来就不值得你爱啊。

我是个肮脏至极的人，不敢奢望死后见到你得到原谅，只愿与你葬身于同一片海中。

船长，被我喜欢上，是你的不幸。愿来生，我不再有弥天的贪念，也愿来生，你不要再喜欢上我。

海浪声阵阵，它们在我的耳中逐渐一点点模糊，我的脚尖已经不能再触到海底，整个人慢慢地被海水吞噬了。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我好像听到了诉葵的声音，她似是在轻叹，但我知道，这是我临死前的幻觉。

“利达…利达…我爱你。”

我张开口，嘴里冒出几个气泡，我想回应幻觉中的诉葵，却无法发声，只能在心底不断地重复着…

我爱你，但我不配爱你。诉葵，但愿来生，你不要再遇到我了。

但愿来生，你不要再遇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