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当天,天帝亲临大殿,场面热闹非凡。父亲和姑姑更是盛装出席,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喜事一样。轩丘氏全被安排在最邻近大殿的位置,所以场上的情形我看得一清二楚。天阳州炼作为监斩官之一,在天帝身后静待吩咐。

他脸色苍白,嘴唇可以说是毫无血色。他受了重伤,是我昨天用刀刺的。我当着他的面直接抽出他腰间的匕首,刺了大抵有十几刀,虽避开了要害,但也足以构成伤筋动骨的重创了,整个过程他就静静地受着,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顶多痛到极致发出一声闷哼。

不知道是出于报仇雪恨的快意,还是出于报复他那句话带来的羞辱,我每一刀都没有犹豫。每一刀刺下去,都会连带起多年来他抛下我不闻不问的酸楚,那么多个漫漫长夜,那么多次夹杂在仇恨和情爱之间难以抉择的苦楚,在心口已经蛰伏了太久。看到他强撑着来行刑,我突然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我和天阳州炼从此是不可能了,不止是因为我刺的他那十几刀,若是一个人从心底里看不上另一个,这段感情就真的算是完了。

我问父亲:“母亲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轩丘毕竟是大氏族,有些事,并不是别人想瞒就可以瞒得了的。”

“既然你早就知晓,为何迟迟不向天帝上报,非要等到今日才说?”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以为是你说出去的。”

说话间,天阳纶被五花大绑着押了上来。天帝掌心冲向他,五指略微弯曲,天阳纶的脸部瞬间狰狞起来。咔嚓一声,一段仙骨就从他体内飞出,并炸裂开来。到此,天阳纶已被剔除仙骨,除去仙籍了。

我看向父亲带有淡淡微笑的脸,心中更是狐疑,“父亲还未回答我,为何当时没有上报。”

他瞥了眼昏死过去的天阳纶,严肃地看向我,“那时候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天界本就乱作一团,因轩丘一族而再扰得人心不宁,这不应是忠臣所为。帝君也有难处,坐臣下的不能再给他施压了!”

“你究竟记不记得你是长姐的父亲,是母亲的夫君!”我尽量压低音量,但因为过于激愤的情绪,声音还是略大。

身旁的二哥面不改色得将我拉离了父亲身边。

父亲没有理我,耐心地看着天阳家的仙子仙君一个个被剔除仙骨。并不是所有仙人都像天阳纶那样有个好身板,可以撑得住剔骨钻心之痛,有些仙子当场被震裂了五脏六腑,有些整个仙身都被四分五裂,鲜血喷洒地四处都是。

接下来,提刑审狱会的监斩官宣读场下犯人的罪行,紧接着就要把已经死掉的仙人尸首丢下南天门,气息尚存的会拖到荆台施以绞刑,再将尸首抛入雪渊。

随着人群都往荆台那边涌去,父亲也迈开了步子,走到我身旁,极其郑重地说:“我先是天帝的臣下孟江神君,再是轩丘氏的家主,最后才是父亲和夫君,你给我牢牢记住。”

我到底该不该怨他无情?

尘封多年的旧账一旦被翻开,就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几日,天阳家依仗权势作威作福的丑事都被一一翻出,四面八方的消息犹如南雁北归,齐齐写成文书递到了天帝的桌子上,天帝再一次下旨,查封天阳府邸,依情节轻重,族中男女老少或发配荒漠,或就地处死。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天阳氏几乎灭族,只剩下天阳州炼牢牢地钉在玉麒大将军的位置上。也是幸运,自小无权在手不被父亲疼爱,使他并没沾染上任何不良的嗜好。

我回了机要门,突然有一天师父对我说,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天阳州炼的风评并不好,人们说他早就存了叛家之心,不然何必另置府邸。还有人说他根本就和天阳纶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做出亲手断送家人性命的事,迟早也要受报应。

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只是一笑而过,他是不是个好东西岂是我这种小人物可以评论的呢,现在的我之于他,简直就像佛前的一只蚂蚁。

庭前流水浅浅,清风畔畔,不知不觉我就长了几千岁。

不得不说,日子久了我也萌生出过再嫁人的念头,不能说是“再”,我之前难道嫁过人吗?西宫家的星河圣母连同我姑姑替我物色了不下十位仙君,个个都是仙友们口中的良配,但就没有一个能让我去愿意接受的。有时候,成婚也真是件难事。

一日,二哥来了机要门,说西宫家出了事。

那时候,天界刚刚与妖族发生过一次战役,天族大胜,妖族只得逃回妖界舔伤。

出事的是淳于。他带着自己的新玩意前去参战,虽说那些东西小有成效,但他在战中受了很重的伤,几次几近失去了气息,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却昏迷不醒。医神说,轩丘家擅长法阵,得找他们来替世君唤魂。

需要唤魂的人一般都是被困在了一段回忆里,一般来说都是对于自己极其重要的回忆,因世间的事不可重新来过,这种带有执念的回忆,我们称它为梦境。

“小荷,淳于被困在了自己的梦境里,与其说是困住,应该是他自己不愿醒来。我不了解他的习性,你自小与他亲近,唤魂这件事,还是交给你比较稳妥。”

“求仙子帮忙,救我儿一命。”老星君向我作揖,继而就要跪下。

我赶紧扶起他,又看了看二哥,他向我点点头。

“好,但是我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把他就回来。”

星河圣母紧紧握住我的手,“还请仙子尽力一试。”

我点点头,开始准备阵法。半盏茶的时间后,我进入了淳于的梦里。

那是一个很多很多年前的黄昏,我还梳着当时最喜欢的流云髻,发尾是琴女送的珠花,我和淳于坐在天庭最高的一棵梧桐树上喝酒。

在我的记忆中喝醉的次数数不胜数,十次里九次都烂醉如泥,反正醒过来都是在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所以这个梦境我根本就不记得。

很快,那个梦境里的我就喝醉了,差点从树上一头栽下来,幸好西宫淳于及时趴在了我的身下充当了肉垫。看到那个轩丘元荷的腿一下子砸到他的后背,我不禁吸了一口冷气,摸了摸自己的脊骨。

他哆嗦着把我扶起来,送我回了家。就在他们离开我的视线时,一缕白光从他的身体内飞出,落到了那棵梧桐树下,幻化出淳于的身形。那就是他的仙灵,我刚想跑上前去,他却望着树开始自说自话。

小元荷,我从小就喜欢你。

开始我是怕你,我怕你欺负我。我父亲说,轩丘家的人很擅长法术,看见你伸手就编出一套法阵,带着她们在天界遨游,清脆的笑声穿梭在云层里,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经常嘲笑我胖,还总是戏弄我,变出一个篮子让我钻进去又让它高高飞起,让我从半空掉进云朵里,吓得我哇哇大哭,叫喊着再也不和你玩了。你会跑过来坐在我身边说,别生气,下次我会保护你。每当这个时候,你笑的都特别美。 所以就算你每一次都会变着花样耍我,可我还是乐意上当,我想看见你对着我温柔地笑,只对着我一个人。

后来我长大了,你不爱跟我玩了,说我没有小时候有趣,我就变着法子做一些好玩的东西来给你,正是因为你,才有了今日的司造世君。你有一次喝醉了和我说想嫁人,迷迷糊糊地问我要是嫁给一个负心的人怎么办。我扶着你说,不会的,我不会负你的,可惜你睡着了没有听见。

小元荷,我不想离开你,州炼对于你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若是还有再来一世的机会,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不会负你的。

我怔站了一会儿,走上前叫他。

“淳于。”

他回过头看我,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我是又活了吗?”

“你现在被困在自己的梦境里,只要你跟我走,只要逃出这个牢笼,你很快又能见到我们了。”

“你们都在担心我啊。”他挠了挠头,表现出有点为难的神情,“可是我不想走,这个梦还没做完呢。”

“圣母还在等你,她已经急得不行了。”

“元荷,别急,反正是在梦里,梦里十年天界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在这儿多一刻少一刻又有什么分别?”他见我拧着眉头,又展露一个大大的微笑,“至少,让我去做完这个梦吧,好不好?”

我有些不放心,“淳于,你愿意带我一起去看看这个梦境吗?”

他拉过我的手,很温柔的样子,“当然好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见到的几乎是我整个童年的缩影。这里有我和他第一次学骑马的日子,有我们翻墙跑到百花圣母的院子里摘果子吃的日子,有我们在银河收集星光的日子,还有每一次他从不同的角落找到喝醉的我并小心翼翼背上 我回去的样子,还有他与嘲笑我的小仙君大打出手,回家被星河圣母追问却一字都不说的样子,还有他被其他人欺负却要擦干眼泪笑着来赴我的约的样子。

每一帧画面都是关于我,关于我们。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在他心里我是多么重要。

走到最后一个幻影,淳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元和,是不是有点蠢。”

我摇摇头,“没有。”

是啊没有,蠢的那个一直是我,是我非要去追求一个本就不可能的人,是我在三番四次伤害了别人又抱怨为什么命运不作美,是我一直忽略了身边最长久的幸福。

“元荷,我还想和你一起骑马,和你一起喝的酩酊大醉,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

我看着他,几千年来,从未见过他有像现在这样认真过,好像一瞬间他就从那个天真可爱,每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小胖子变成了眼前这个深情的西宫淳于。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因为我清楚的感觉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他方才的话撬开了一个口子,里面在源源不断地吸纳他。

“元荷,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我点头,不管是出于自己的内心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我愿意。”

他笑了,眼泪从他的眼角一下子掉落,滴在我被他拉住的手上。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淳于,我愿意和你成亲。”

他兴奋地要上来抱住我,却突然身体瘫软倒在地上。我这才反应过来,在梦境里消耗了太长时间,要马上带他离开。

离开后淳于的肉身并没有马上醒过来,而是迟了整整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我没有走,一直坐在他的床边。

真好,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并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他说,他盼望这刻盼得太久了。

当两方长辈听闻这个消息时都表现出极大的欢愉,就紧锣密鼓地张罗了起来,重中之重乃是他的父亲江明老星君去请天帝赐婚。

天帝得知后大喜,即刻拟旨赐婚。

同一日,前来拜访道喜的仙友络绎不绝,我跟随在父亲的身边一一谢过,姑姑则领着几个仙子准备着我的喜服嫁妆。一切都那么美好,众人也对这场婚事充满了期待,天庭已经太久没有喜事来热闹热闹了。

谁知第二日就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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