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是大将军府。
玉麒将军天阳州炼玷污了一位仙子,并狠下杀手将其分尸试图掩盖是非,不料在抛尸时被守城的天兵发现,及时上报天帝。
天帝将他拎到面前,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你越来越不像话!你们天阳家一个个都不像话!”
我不知道州炼说了些什么,但听说他出言不逊,天帝大怒下旨将其关入死牢三重天。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据说到处都是吞噬人心智的极山火焰,还有数百只飘荡在半空的死灵,若是犯人想要逃脱,它们就冲下来把他吃个干干净净,一丝魂魄都不剩。
不日,妖族再次进犯,原本该镇守南天门的天阳家兵不见其踪,大批妖魔从南天门鱼贯而入。结果虽胜但战事尤为惨烈,连天界二皇子,天帝最喜爱的儿子也战死于疆场,再过一年就是二皇子册封太子的日子。天帝大哀,派出所有天兵天将下令斩杀天阳家兵,并将天阳州炼从三重天提出,于大殿施以酷刑,命众仙家前来一观。
淳于拉着我的手,在大殿观看了整整半日,直到天帝亲手把天阳州炼的双腿打折。曾经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变成了靠人喂饭才可以活下来的废物。
二哥告诉我,那被仙子是他用秘术变的,是天阳家的秘术,连天帝都不能知晓。
至此,他再添重罪一条,私藏秘术有反叛之嫌。天阳州炼被夺大将军衔,废修为,暂置于天牢。
天帝与万如世尊彻夜长谈后,天阳州炼于两日后在南天门被当众抛下凡间,帝君决定任其在凡间自生自灭。
淳于来找我时,我正在试穿我的嫁衣。大红的颜色,上绣金色的凤凰花。
“元荷,天帝下旨为二殿下悼丧,一切婚假喜事皆被推迟。”
我点头,去屏风后将衣服换下。刚拉开衣服的带子,淳于的声音又响起。
“元荷,我去天牢找过他,他早就料到天帝会将他抛下凡间,他求我给他施法,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将他变成一棵竹子。”
我知道他在说谁,淡淡回了一句哦。
“天阳州炼接受不了你要嫁给我,但他不能毁了你的幸福,所以他选择毁了自己。”
“是吗。”我的动作慢了下来。
“紫薇元君的事,是他告发的,有关地仙的密信,也是他写的。他能下得去手毁掉所有的人和事,包括他的亲族,唯独动不得你。”
我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转出。
“这些你早就知道,是吗?”
“我知道所有的事,我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些事,可我不想告诉你,哪怕你会怨我恨我。我希望你一直能和小时候一样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我坐在桌前,给他倒了一杯茶,“那你现在又何必告诉我呢?”
淳于上前一步,捏住了我的肩膀,“他是在乎你的啊!当年若不是他,恐怕没人会把奄奄一息的我背回天宫,元荷,你又救了我一命,面对你们二人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又摇了摇我的肩膀,“你快去找他,快去救他,再不动身就来不及了。”
我的脑子很乱,我不懂是该留下来安安稳稳与淳于过属于我们的幸福日子,还是该放手去寻我永远都忘不了的州炼。
迟迟做不下决定,于是我去了北方,去找一只断了一尾的九尾白狐。
这只白狐曾经是我长兄轩丘湛的恋人,若不是他死于那一场得以让天阳纶出尽风头的大战,估计他们现在已经成亲了吧。当轩丘湛仍是少年之时,因一次顽皮在下凡途中掉落了自己的佩剑。而这把剑正好插在了白狐秋儿的爪子前,她若是再向前挪哪怕半寸,它就会直直插入她的白色爪子里。湛拿回佩剑,打趣秋儿的尾巴。她虽是通体雪白,但在其中一条尾巴上有一丛黑色的毛发,像一根藤条缠绕在一片白色之上,也正是因为这条尾巴湛一眼就记住了她。而在湛死后,秋儿自断一尾随湛的棺椁入塔。
自那以后她就孤身住在极寒的北部,整日望着天边等待彩霞出现,湛说过,北部山顶的彩霞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她问,是彩霞好看还是她好看?湛说彩霞好看,她就气得去捏他的脸。
可几千年来当彩霞出现,她只会拍着巴掌开心一阵,马上就又陷入沉沉的死寂。
尾巴上的伤口渐渐愈合了,但是她再也没有走出北部一步。她看见我,会开心地拿出果子,她说,这天地间也就只有你还肯记得我。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给她讲了完整的故事,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她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下一大口,“我不欢迎你来与我同住。”
“噢。”
“继续逃避没有意义,我在这儿等了这么多年,湛还是在白塔里睡着。”
“所以你劝我不要等?”
“元荷,你清楚你心里最在意哪一个吗?”
我摇摇头。
“那你就在天宫好好过日子吧,平稳一点的生活更加适合你。”
“可是州炼怎么办,他很可能就要死了。”
秋儿把果核往山坡上一扔,“所以这不就试出来你最在意的是哪一个了吗?”
我睁大了眼睛,是啊,在她眼里怎么这么容易就…
“你若是在意西宫淳于多一点,就不会不甘放下天阳州炼了。”她继而推推我,“赶紧去吧,迟了的话轩丘家还不一定放你呢。”
竹子,我一瞬间想到了哪里有竹子。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身去了西荒,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那里依旧生长这望不到边际的茂密竹林。
找寻半日,我终于扑倒在一刻翠竹前号啕大哭。
这棵竹子底部弯曲,一圈裂口呲着毛边,分明就是折断过的啊!
除去这些,整棵竹身布满了大片的红斑,有的氤氲了一片,散发着腥甜味,是血,是州炼的血。
幸好,天帝并没有剔除他的仙骨,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以自身的鲜血供养他。大约三日,竹子渐渐恢复了生气,我也丧失了近身体一半的血液。
在此期间,我想到了办法,如果可行,我就可以一直守着州炼。
我回了机要门,请求师父将我移出师门。她觉得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突然对花花草草产生兴趣才想拜入百花圣母门下。
“元荷,你只是一时兴起,我坚决不答应。”
我说,她若是不答应我便在门口长跪不起。
师父的耐性足够好,我的也不差,这一跪便是整整十日。十日里,我常常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醒来时只觉得又冷又饿。
她终于松了口,我第一时间就跑去了百花圣母那儿,家里自然是不同意,父亲还扬言要把我永远关起来,但我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挠,淳于替我摆平了一切。
只有想着他是故意让我欠他的,我的良心才会好过一些,毕竟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没两日,百花圣母就收到了消息,说西荒有一片竹子很是奇怪,她便带着我们下凡查探一番。
“这片竹林甚是罕见,仿佛受到了灵气的浇灌,竟如此有生气。此林绝非凡物,需有专人在此看守才行,你们哪个愿意承担这份差事?”
众仙子一听要在此看守多年,都默不作声,于是我上前揽下了这份苦差。
一守就是二十年,我还住在我们当时历练时所用的小屋,定期会用鲜血滋养那棵翠竹,连带着周围的竹子也源源不断沾染了少许灵气,但我十分小心,生怕哪天他们变作妖怪集体逃跑。
二十年后的一天,我从边界视察归来,照例回家前我都会去瞧瞧州炼,可那日那棵竹子消失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土坑。我慌了,急忙放出灵鸟,灵鸟兜兜转转带我回了小屋。
刚进院子,我就看到一个背影,一个在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背影。是一个男子,个子不算很高,腰看起来很细,一把浓墨似的头发一半束起一半披散在背部。他回过头,赫然是州炼的模样,只是脖颈上少了那道疤,眼神里也不全是沉郁,有几分沉静。
像是遇见了稳重一些的少年天阳州炼。
他看着眼眶红红的我,走上前说:“你是不是叫元荷?”
那一刻,我抱住他,泣不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