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无处可回

二.无处可回

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乍听到自己身死并于今天下葬的消息后,我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就冲出了病房,电梯也没乘,一口气就跑下了楼。可是,就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正门前,接触到第一缕刺眼的午后阳光后,我的脚步却硬生生地刹住了。

我该往哪里去?

火葬场?我的身体,应该在今天清晨,钱盈盈的眼睛睁开之前,就化成灰了。

墓地?火化之后就是下葬。此刻,那一坛灰白色的粉末,已经躺在冰冷的地下了吧。

那我现在赶过去,还有什么意义?

无力感重重袭来。因为剧烈跑动而跳到嗓子眼的一颗心,便随着再也撑不住的肩膀一起,被这股力道猛击着,倏地直落下去。

回家?

对,回家!

念头冒出的同时,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我要回家,要见爸妈,跟他们说清楚!告诉他们,我并没有死,我还活着!

心脏如获新生地开始跳动,血液如获新生地开始沸腾。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回家,渴望见到严厉强势的母亲和不苟言笑的父亲,渴望得喉咙里快要伸出手来。

我急匆匆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正巧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面前。

从后车门的玻璃窗上,我看见一个黑发卷曲的女孩子。她有着符合黄金分割律构造的瓜子脸,黑葡萄般妩媚灵动的大眼睛,鲜樱桃般娇巧红润的小嘴唇。当她兴奋地凑近车门时,那双多情流转的眸子里,竟似氤氲了梨花带雨前的朦胧水汽。

钱盈盈!

我忙往后一跳,玻璃窗上的女孩便也迅速退了一步。

我的手还停在空中,保持着要拉车门的姿势,另载到客人的出租车却已绝尘而去了。

我慢慢放下手臂,盯着脚下的尘土,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差点忘了,我现在…这具身体,是钱盈盈啊。

这张脸,这个身材,哪里跟简婧有一分相似!

就算我拼尽老命地喊“我是简婧!”,就算我挖出心来给他们看,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吧。

突然遍体生寒,八月骄阳似火下,我从里到外打着寒颤。

不能去吓爸妈,他们刚刚经历了丧女之痛,受不得任何刺激了。我对自己说。

我,不能回去,我的家,回不去了。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我只是听到了血管根根冻结的清脆声音,看到了绝望引发的巨大疲惫如席卷而来的灰色风暴,迅速吞噬了全身上下青草尚存的每一寸角落。

钱家人随后赶来,将浑浑噩噩、肌肉僵硬却脚跟发软的我,拖回了病房。

我双腿向后分开,任由肩膀脊背屁股沉甸甸地下坠,姿态颓废地跪坐在病床上,恐惧和荒凉各占了心头一半。

左手背上插着不知什么药的输液针头,右手边上守着警惕的钱爸钱妈,紧张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生怕这个醒来后就神志不清的女儿,再做出于养病不利的事。

我一动不动,盯着有消毒水味儿的素白床单,脑袋里走马灯似地过着一幕幕电影。

我看见有一头浓密直发的自己盯着屏幕上的未知号码,眉头紧皱,将下唇咬了又咬,还是抬起苍白细瘦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我看见自己将听筒凑近耳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那边才传出一个低低的女声:“是我,我在你家楼下。”说到这里,那女声顿了顿,却又很快接上,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不来你会后悔的。”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看见举着手机的自己一脸的措手不及,看见她只愣了瞬间,便转身跑到了临街的阳台上。

我的呼吸声粗重起来,脑袋里有个声音不停大喊:回去、快回去!

我闭了闭眼,知道是现在的意识在阻止回忆里的那个自己,还是简婧时的自己。

但怎么来得及。

我看见自己朝下望去,与此同时,楼下一辆红色丰田旁边,一个人缓缓地抬起头来。那是张洋娃娃般惹人疼爱的脸,在精致的妆容下更显动人。我看见她迎上了简婧的目光,用那双湿漉漉的、云雾流转的眼睛。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和钱盈盈打了六年交道,我太熟悉她这个样子,确实是有事要说时的表情。

我也知道,自己一定会下楼。

果然,等我摇摇头再睁开眼时,钱盈盈的车已经开上了大路。而我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紧张且疑惑地看着钱盈盈,看着她骨节突出地捏紧方向盘,看着她双眼发直地盯着路面,看着她漫无目的地兜圈。

看得出她很烦躁。

没有人说话。

良久,车内的气氛快要凝固时,钱盈盈开口了:“我和赵庭——”她的声音意外地沙哑,我看着她摸出一根烟。

“要结婚了。”

门板开关的声音打断了回忆,将我从噩梦般的电影中解放出来。抬起头,是赵庭。

钱爸走过去低声询问一些事情,表情肃穆的赵庭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可能是不想让我听到。

不知怎么有点想笑,却艰难地笑不出。

说完了话,赵庭朝我走来。

180cm的完美身高,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方正脸,浓眉大眼,身体结实健壮,有一股很Man的阳刚美。

我仰着头,痴痴地望着他逼近,一如痴痴地爱了他那么多年。

“盈盈。”他停住,大手抚上我的脸。他低头,神色晦暗得无以复加,眼睛仿佛瞬间衰老了十岁,细看之下,竟有些“失魂落魄”的形容。

我猛然惊醒。

是了,现在的我,不是简婧,是钱盈盈,马上要和他结婚的钱盈盈。

“我和赵庭——,要结婚了。”

那天在车里,钱盈盈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夹着烟,目视着前方,如是说。

那一晚的事,包括细枝末节,我都记得很多,唯独遗忘了那一刻的心情。

也许因为根本来不及有心情吧。

低头,点烟,逆行,撞击。一切不过电光火石间。

被恐惧和疼痛的浪头击入黑暗深海之前,我看见那辆肇事的摩托车,径直朝副驾驶座冲来。

“在想什么?”赵庭问。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回到当下。避开他的眼睛,我斟酌了一下语言,最终还是回答:“简婧。”

脸上的手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滑下去。赵庭坐到床边,佝偻着后背,张了张嘴。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两位交警,得知我已苏醒,便来询问车祸当晚的情况。

我不得不强忍着难受,把那段恐怖回忆再调出来一次。当然,为了避免骚乱和麻烦,我用了钱盈盈的身份和口吻。

“你约简婧出来,是为了告诉她你要结婚了,对吗?”途中,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向我确认。

迟疑了一下,我缓缓开口:“是。”

但心里却觉得,钱盈盈想告诉我的,并不只有这件事。

虽然和赵庭结婚确实很重要,虽然车祸前她只说了这样一句,但回想当时车里的情景,回想她反常的神态,回想这些年同她交往的点点滴滴,我几乎可以肯定,钱盈盈还有话没说。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就在我努力地从回忆中搜寻蛛丝马迹时,右手掌突然传来一阵疼痛。我抬头,对上了赵庭惊诧的眼神。

没错,难以置信的惊讶中,夹杂着……无力和悲痛…….的眼神。

我心下一愣,模模糊糊地好像快要捕捉到什么,然而小警察的声音又响起了:“你低头点烟时,摩托车撞了上来?”

我艰难地点点头,灾难确实发生在一瞬间。

握住我的赵庭的手,又加重了三分力。

后来又被问了些问题,我根据那晚的记忆,全部如实做答。看两位交警的反应,我的证词,同他们在车祸现场勘察得到的结果,应该是一致的。

只是赵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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