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地拾宝

第一章 雪地拾宝

大中祥符三年,除夕。

洛阳城里,青黑屋顶,无一例外缀着火红的灯笼,风拂过,如精灵跳起舞来。无论是雕栏碧栋还是破旧低室,在迎接佳节时,显得格外默契,门外或挂或嵌着画有“神荼”“郁垒”二神的桃木板,可以见得有药贴置井中,元日进饮,为屠苏酒。

外间气候愈发冻人,细雨夹着雪,已下了两三日,今日好似开了闸,一股脑大片大片的往下坠,仍是洁白透亮,却没有前两日的轻盈,像是白羽毛沾了水在空中急速掉落。

天色昏暗,四周雾蒙蒙的,虽不明亮,百姓早早点起了灯笼火把,鞭炮这家放了那家放,倒显得热闹非常,一副瑞雪丰年的祥和景象。

洛阳东城外,有一片梓树,早秋时的红黄果实映在绿叶中,晚秋叶色多样多变,或粉、或黄、或红、或紫,衬着果实更鲜嫩可口,相得益彰。冬日显得萧索寂寥了些。

嘎吱,嘎吱。寂静的梓林更显得突兀瘆人。

一个约梅之年的妇人眉目紧缩,姣长的眼透出惊恐,不停的在雪地里跑,紧紧裹着一袭莲青色的披风,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这林子在城郊,从平地一直沿到山的半中腰,地势虽和缓,耐不住广大,初来乍到身处梓林,必要吃一番苦头。那妇人在一棵较为粗壮的梓树旁停下,没有挪动脚就从披风中拿出包裹放在梓树下,小心翼翼护珍品般,使之在视线的盲区,脸上的慌乱之色退为了浓浓的悲戚,呆了一瞬便慌忙离去。

一刻钟不到,五个鬼魅身影循着足迹进了梓林,如风过境,掠过了许多梓树,包括那一棵。

啪——

鲜血顺着亮晃晃的剑锋下滑,越滚越大,像颗血红宝石滚落,啪,在洁白的雪上开出了娇艳的花。那一声,恰似滴落在灵魂深处,莫名心悸。

其他四人同时停住向那人望去,露出的眼睛冷得恰如两颗冰珠,毫无生气,神情几欲噬人,随即一声不语,如同鬼魅一样隐没在山林的阴影中,依稀闻得树叶悉娑和惊鸟腾起。只留下那朵艳丽的花在孤寂的夜里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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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那迫人的雪停了。月紧接着透出来,月色,幽幽的,绸子般丝滑,却显得又清又冷。

一个穿着大红色狐裘,隐隐可瞧见嵌着金线的大红软靴,裹得像个火球,畏畏缩缩地探出后门,比门槛高不了多少。

近年洛阳的恶霸贼寇安分许多,因武林盟主叶家移入洛阳城内。叶家每年元旦都会宴请各大江湖人士一起过年节,几年下来,已然成了习俗,为独自一人闯荡江湖的游散闲士提供住宿,此举很受游散之人青睐,毕竟孤自一人守岁未免孤寂。

今日叶家从一大早便陆续有人拜访,这宴席白天未曾撤下过,酒水菜肴不要钱般端上一个个红木桌,那由上好红木制成的长桌没有精致的雕刻,独留木材自身花纹,显得古朴低调。

所有下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便没瞧见有团火已滚出了后门。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这便是洛阳的夜了。

夜市是格外的热闹,爆竹声、叫卖声、喧闹声,街道上人挤着人,两个人交流即便隔得极近,说话也是靠喊的。

叶朝逸不断的在各色各异的大腿间穿行,这身子看起来臃肿,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步伐。

天呐,太挤了,我挤我挤我挤——

他突然停住,闻到空中浓浓的脂粉气,又用力一吸想知晓到底是什么味道,就感觉有人拿布蒙住了他的口鼻一般,吸不上气。

这突如其来的钻心窝的啥味?

叶朝逸扫视了一周,锁定了身旁的女子——的大腿,薄纱粉衣,白花花的大腿若隐若现,顿时心旷神怡。嗯——肥瘦一致,还算匀称,不冷吗?叶朝逸直勾勾盯着前方大腿,不妨那腿暴起横扫,直冲他脑袋,他心里一惊,身子往后一折,同时短手胡乱一抓,抓住了那女子的薄纱,堪堪稳住了身形不往下坠。

女子脸色平静的拉住自己薄纱一逮,他也用力朝自己扯,往后踏了一步,踩到了一颗小石子,脚丫便向内折去。

嘶——咔——

那薄薄的粉纱顿时从腰部分裂,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状,盖在叶朝逸头上,与其一同倒地。

他疼的脸煞白,薄薄的汗霎时迸出额头,双手紧紧抱着那崴了的脚,没有叫喊,只有微微得倒吸声。

周围的人吃惊地望着小孩与女人,他们潜意识认为小孩是女人的克星,怎么也没想通两种生物碰撞在一起会有这般结果,都暗自屏住一口气,如同被人抽尽了空气,留出了真空地带。叶朝逸等那最疼痛的时刻一过去,一把扯下头上的粉纱恶狠狠擦了脸,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的脸涂着厚厚的脂粉,感觉的到她当时的匆忙,恨不得把脸砸进脂粉堆,只看得清大概轮廓。还是一副平静模样,看着叶朝逸的狠辣目光,转身慢慢进了合春楼。她还有重要事情,不可下杀手,免得事情惹大招惹是非破坏了行动,要不然,她想到那小孩盯着自己腿部的火辣眼光,哼,定要把他眼珠挖出下酒。

叶朝逸不知自己小小年纪就成了色鬼,看着她进了前面的合春楼,赶忙爬起,一瘸一拐得也进了楼。刚进门就再遇两道门,有两个下人守在门口。

“小子,毛都没长齐吧,来这凑什么热闹?”一个身子干瘦,背有些驼的下人不耐地挥着手就把他向外赶去。

叶朝逸心里颇为郁闷,狠狠看着头顶的牌匾,像是要把它看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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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朝逸摆着头挺着肚瘸着腿负着手慢慢摆向了东城,姿态和府上的大管家有几分神似,他出府目标就是东城外的梓林地。

他边走边回想前两天看的戏本子,说是那梓林葬得有一个穷书生和妓女,感情曲折,被棒打鸳鸯,结局凄凄惨惨。这些没细看,说是那感情感动那死老天,在墓里的两人身体结晶一般嵌着大大小小的血珠,用那血水泡的药能解世间万毒。叶朝逸虽小也知道戏本的八卦荒诞,但这梓林不远,脚暂时感觉不痛,便来撞一撞运气。

远远就见着梓树的叶上挂着小冰晶,像是天上的繁星跑下来挂在树上,水润透亮,扑闪扑闪的,煞是动人。

洛阳城少有雪景,更别说雪还积地。叶朝逸慢慢深入梓林,地上的雪绒绒的,天边吊着的月洒下的光清冷地缀在雪地,他一会捏点地上的雪,撒到嘴里,冰的呲牙咧嘴,一会团个雪球,顶在头顶。一刻不得安生,如同一只富贵火红的大马猴。

啪,那崴过的脚踩着一坨突起,人就扑向了前方的树。引得小冰晶扑簌簌的往下掉,有些从衣领钻进了叶朝逸的背,一个接着一个哆嗦。

看来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啊,他瞅着地下,用完好的脚踢了踢,又踢了踢,该不会是那墓的入口?

原本乌黑明澈的两眼突然亮的瘆人!猥琐气息扑面而来!

……

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小手,叶朝逸嫌弃的看了眼躺在雪堆中央被绸缎裹起来的小娃,啧啧,瞧瞧这脸蛋又胖又水润的。小孩看起来才半个月的样子,细细绒绒的头发上结着小冰晶,脸被冻得通红也没醒,叶朝逸就伸出冰的刺人的手掐小孩肉嘟嘟的脸,蹂躏时享受温暖。

叶朝逸很满意手感,许是见着比他还惨的人儿,如洪水冲毁大坝,良心霎时泛滥。

叶朝逸像个老大爷一般把那孩子抱着,脸被涨的通红,如同一个母葫芦连生着一个小葫芦,走了两步实在这孩子太重,自己身子太弱,孩子不住得往下滑。

“少—爷——我买了城西张婆子的猪蹄,皇家贡品金华酥饼,还有水晶冬瓜蒸饺!”

虎子嘴里快啃完的猪蹄,啪嗒,插在了离叶朝逸的软靴一指的雪前,那猪蹄许是不甘心,还独自摇摆。

“少爷,我没看错吧,这是个没牙的没断奶的没满月的毛没长齐的娃。少爷,你没事捡个娃做什么?少爷,你不会是偷的吧?唉,这天愈发冷了,这牙怎么觉着快冻掉了?”他看着小主子通红的脸仍努力稳住手中的娃,心里闪过一个想法:童养媳!顿时觉得自己灵魂得到了升华,整个人都通透了。

“世间缘分岂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你先把嘴闭上,你牙口不好。快过来接我手中的孩子。”叶朝逸斜睨了虎子一眼,奇怪他飘飘然的****的姿态,故作深沉。

虎子照做后傻愣愣地站在一旁和叶朝逸大眼瞪小眼,半晌叶朝逸森森地看着虎子,“你当是毛驴推磨一般,不蒙眼睛就死赖着不走。”下一刻他甩出自己的崴脚,一吸鼻子,泪眼汪汪的,仿若揉碎了一地月光,道:“背我。”

虎子一脸幸福的一抱一背,感受着怀中的柔软,想到自己以后儿孙满堂的时候傻傻地笑着。

若有人从高处向下望梓林,可以见到雪地上的一个“人”字,两串脚印的交合之点,也是被弃孩子的转折点,她一生将会脱离原本的轨道,脱离那原本充斥着血腥黑暗的地方,不变的是阴谋诡计、玩弄权术,这只是一个开始,却也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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