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极乐之夜

第二章 极乐之夜

“咳——虎子,我问你,你定要如实说来。”叶朝逸坐在软榻边上仰着脑袋与虎子对视,一双脚因够不到地而不安的晃动。

那眼神干净水润,每眨一次,像是平静的春水起了涟漪。太过干净,独属于孩童的纯净,看得虎子心里一颤,头一低躬身,“少爷,你问。”

“你怎么找到我的?”叶朝逸皱着一张脸,五官都像是恨不得长在一堆,脸蛋因烤着炭火红扑扑的,本就不大的巴掌脸看着像缩水了,让人担心一张好脸会缺眼睛少鼻子。

虎子躬身眼珠一动不动看着主子靴上的金线,一板一眼道:“小人将城里逛了一遍,都没看到少爷你的影子,就想着你曾问我梓林地在哪,便去那梓林瞧瞧,梓林地还没他人经过,雪还积着,我没走近,就瞧见雪地的鞋印。不是我唠叨,少爷怎么可以一个人就出去,这世道不是眼前瞧得这般平安无事,叶府大门正对隔着的第二条街,前天一户人家的男娃不见了,都七岁了,想是被黑心的人贩子给拐走……”

“嗯,罢了,我要吃羹汤。”他盯着虎子额头的汗,眼里闪过狭促,摆了摆手。

“好,马上就到。”虎子弯腰拱手退了两三步后,转身的一瞬,脸上汗滴甩出老远,长吁一口气,还好我机智,要是暴露了夫人可指不定会把我给炸了。咕哝着风风火火的跑了。

“诶,不要让我娘听到!”叶朝逸大喊。

“不要让我听到什么?”尾音高高翘起,带着三分软糯。一个挽着凌虚髻,简洁大气,单缀着赤金宝钗花钿的女子跨过门栏,石榴色的金丝软烟罗随着一荡。女子直直向着里间走去,裙摆水波一般随着身形移动荡着。叶朝逸赶紧起身朝着他娘讨好一笑。叶家夫人直到把叶朝逸身旁躺着的小娃抱在怀中才瞟了一眼头低在胸口的叶朝逸,甩了一个白眼就走了,到门口回头,森森道:“朝逸,大门不走走后门,好好的脚也崴了,若是有下次,你想出门潇洒不吭声,我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别以为你花花肠子有十八弯,我给你烫成稀巴烂。”

叶朝逸躺在榻上蔫兮兮的揉着脚踝,越想越心塞,低低顶嘴:“我要是去打个报告还出得去吗,也不给我找个大夫……”

叶家夫人想了想,还是向东拐往摆宴厅的兰晖院走去。路上来往下人瞧见夫人抱着个孩子自然而然觉得是宾客的,大老远看到夫人便绕道走。别看夫人温婉,还有一双泪眼,好一幅娇弱惹人怜的模样,向你望来时整个人好似要坠入潭底。只要有点交情的都知道她脾气暴躁,是个母老虎,吃不得亏。人生遗憾之一,大概便是西施是个河东狮。平日得罪了她,惩罚人的招数及其多样,至今无一手段重样,下人都知夫人在找乐子,不会置人死地,也不愿正面对上。相传叶家主只有一个儿子想纳妾开枝散叶,小厮奴仆表示很理解很向往。有一日晚,叶家主院中的烛光亮了一夜,至此从未提及纳妾甚至是添个小少爷,下人们猜测是叶家主被罚了,那段时间下人看家主的眼神充满了同情怜悯。

“哈哈,今晚若没要紧事各位都不可推脱提前离场,守岁这老祖宗定的规矩可不能坏了!各位尽管吃,尽管喝,我这点酒饭还是管够的!”叶家主叶天朴素平和,一身黑色劲装把人拉长许多,不属于大胳膊粗腿的那般肌肉健壮充满爆发性气息,是挺拔欣长的,眼神乍一看虚浮不定,和他视线相对像是夜间与蛇对眼,森冷阴凉,蜷伏着等待时机窜出给人咬上致命一口。

“喝醉了可怎么守岁,啊?”一个文弱书生奇道,一把斧头倒着绑在背上。众人这才注意到此人的怪,酸腐书生会杀人就让人觉得这世道是不是变了,更何况拿着一把把身比他手臂还粗的斧头,脑中不自主浮现这书生拿着斧头砍一人便赋诗一首为其超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瘆的慌。

“啧啧,季驺,这就不对了,叶老爷只是找个由头让我们通宵寻欢!他可是有一个大的地下酒窖,哈!一年就一次机会,去年咱们都太客气了,今年这次咱把他酒窖搬空!”

“哈哈”“好,好主意!”笑声拼酒声响彻了叶府上下,这些宾客本就是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大多是粗人,豪迈霸气,没有官家的礼节的腐朽做派,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都放开了吃喝。

一个红色的身影荡进了院子,直直走向宴席的首座去拉叶天叶家主,对众人抱歉一笑,可以看到她未敷脂粉的脸,无血色的脸显得憔悴,但给天生硬朗的脸部线条添了几分柔和暖意,着一身单裙,在冬季给人迎面的清爽,微欠身道:“对不住了,叶家主酒量不好,又离不得酒,闻着就嘴馋,再喝几杯,就甭念着他陪我们孤儿寡女守岁了!”叶夫人在背后狠狠掐了一爪叶天的腰,叶天表情淡定,纹丝不动,保持着“大侠”微笑,众人看清夫人的姣好面貌,硬气勃发不失温婉秀丽,想着叶天得如此娇妻,真是三生有幸。打闹起哄半天才放他们离去。

离那兰晖院不远的一处独立暖阁,叶夫人微蹙眉看着叶天,忧心道:“还有六年,你每年靠这幌子招揽人才,行吗?”

叶天站起身看向宴席方向,还能听到宴席之上的猜拳拼酒声,道:“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就算几只萤火绑在一起也不行,何况我们这皓月还在变肥。”说着调皮的冲他夫人挤了挤眉。

“你知道我重点不是这个,鱼龙混杂,不乏有不忠之人,你就不怕?”叶夫人拨弄着怀中孩子的睫毛。

“再怎么防那些肖鼠之辈也难免有遗漏之时,那四家早已看不惯我叶府一家独大,若是能借此挑拨离间,并传递一些假消息——这小家伙是谁家的,长的倒挺粉嫩。”

“这将会是你的种。”叶夫人斜睨着叶天,一脸施惠。

“这突然冒出来一个野种怕不好交代。”

“我已有一年多没露面,这哪是野种,说是你的种便是了!”叶夫人有些不耐的瞅着叶天,狠他脑子一根筋,她在暖阁呆久了脸上出了薄薄的汗,叶天拿出手巾给她细细擦拭,面露心疼,随即若无其事,调笑道:“是,夫人有理,明日我陪你去夜市逛逛。”

“明日事明日说,我怕你被你那些下属缠着灌酒,脱不开身。”

“我既答应了你,那便是爬也要去的。再说这几年我过的那叫清心寡欲,要是改吃斋菜,那白马寺的方丈指不定哪天就来邀我入寺修行。你不心疼心疼你自己,也心疼心疼我,陪我去热闹热闹。”叶天捶胸顿足。

“嗯。快来看看这孩子,睡得如此死,是不是冻坏了?你瞧瞧。”

叶天接过孩子,一股淡淡的芝草气息拂面而来,探了探小孩的脉,沉思道:“是被下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不是我们常用的。贸然用药不好,还是等药效过了,自然会清醒。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是朝逸在梓林捡回来的,我派护卫去查看过了,是被抛弃了没错,扔在那,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叶天看着夫人一脸心疼的望着那孩子,心梗了一下。五毒教,哼,我叶天指天誓日过,必叫你们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叶天袖子里传出骨头咯吱脆响,叶夫人也有些黯淡,随即笑看了叶天一眼:“那么大火气作甚,正好便宜我们,白得了个女儿!怀胎十月,我可不想再遭罪。快,给她取个名,唉,我这脑子墨水少,我定要给朝逸还有这孩子脑子多灌点。”

叶天紧绷严肃的脸垮了,很是受用的摸着自己头发,道:“就叫叶梓,梓林的梓,我还记得我和你头一次遇见也在那梓林。她的生辰?梓儿不过半个月大小,拿今日做她生辰可好?除夕,辞旧迎新,有着全天下为她庆祝生辰!”

“不错!看看这个,是梓儿原来挂在脖子上的。”叶夫人从怀里取出一块吊坠。

“这是块上好血玉,色彩殷红,通体剔透,这玉十分难得,当年吐蕃松赞干布迎娶文成公主时的礼单中有它的记录和介绍。看来咱们女儿的身份不一般啊。不管这血玉吊坠是何来历,我叶天女儿的人生岂是一块玉左右得了的。”

叶夫人看着他那狂傲之态,想着自己当初就是被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劲给拐了,扼腕独自叹息。

“你带着这孩子在暖阁睡,我回我那院子去。”

“孩子还是跟着你睡,我摆宴邀客做东,虽被你绑来,不可不见人影,我还得去埋几坛女儿红。”叶天边走边说,“你不必担心你院子冷,你就是一个极好的天然炉火!”

叶天去酒窖抱了两坛酿好的黄酒往暖阁院东走去,那正巧有几株梓树。

边刨坑边嘟哝:“别人家女儿出世都要把酿的最好的黄酒埋于地下,我倒有点心疼我这酒,闻一闻就心旷神怡,全身舒爽,嗯,否极泰来!”

……

此时,合春楼三楼拐角旁的一处房间,与其他上房的装饰无不相同,淡粉半透帷帘挡着视线,檀木做塌,蓝天暖玉铺地,数十绿豆大小的夜明珠镶在房顶,映着房间似真似虚,看不真切,却也好似将繁星洒在地上,与浅米色蛇纹蓝田玉交相辉映,似走入仙境,却没有其他房间的脂粉气。

重重帷帘之后。

“月使,没找到。”一穿夜行衣蒙着面的男子,跃进半开的窗,顺势跪在地上抱拳道。

“没找到是吗?”淡淡的女声像从天边传来听不真切,只能看到背上墨玉柔润的长发被风吹起,微乱,如聊斋中孤寂美貌的女妖,隐隐带着几分鬼气,那下属吓了个冷颤。他不知跪了多久,那女子转过身,同时白光一闪,匕首轻飘飘的刺进了那下属的胸膛,他看着匕首慢动作一般向自己刺来,竟一避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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